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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個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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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詩意沒瞧見車下的程亦川,還納悶怎麼丁俊亞說到一半就走了,直到兩人走遠了,她才從車窗看見他的背影。

兩人一前一後往停車場深處走。

程亦川?

眉頭一皺,她猛地站起身來。這會兒丁俊亞正在氣頭上,他怎麼自己找上門來了?

隊醫連忙制止她:「上哪兒去啊?腳腫成這個樣子,坐這兒不許動!」

宋詩意一頓,停住了。

亞布力滑雪場分初中高三個等級的雪道,高階的如今只有國家集訓隊在使用,但初級和中級依然對大眾開放。正值滑雪旺季,露天停車場停車場停了不少車。

丁俊亞走到角落裡,猛地回頭。

「你知不知你幹了什麼好事?」這是他的開場白,森冷中帶著怒氣。

程亦川對上他慍怒的雙目,不知哪裡來的一陣心虛,「之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你知道什麼?」丁俊亞忍無可忍,一把拎起他的衣領,「她的傷有多重你知道嗎?兩年前她撞上旗門,右腳十字韌帶撕裂,根骨粉碎性骨折。醫生說她很有可能這輩子都無法正常活動,可她硬是站起來了,在香港做了一年多的康復訓練,才終於回到這裡。」

他咬牙切齒,卻又不能真的揍程亦川一頓。

「你算什麼東西?跟她什麼關係?滿基地的教練都死了?她要是能盡全力提速,我們會放任她低迷一整年?程亦川,你以為你是誰,你才來隊裡幾天,輪得到你在這指手畫腳?」

「我不知道她的傷那麼重。我以為我是在幫她——」

「幫她?你連自己都顧不好,你還想幫她?在食堂打架的是誰?考試作弊還把她拖下水的是誰?我奉勸你,說話做事之前,先看看自己有幾斤幾兩,否則你只會是害群之馬。」

丁俊亞的輕視輕而易舉點燃了程亦川的自尊。

他猛地後退一步,扒下丁俊亞拎住他衣領的手,「我知道你了不起,知道你拿過世界冠軍,或許在你眼裡我確實不算個東西,可我從來沒想過害她。你沒必要汙衊我,我也是一片好意!」

「一片好意?這樣的好意她不需要,你還是省省吧。」丁俊亞冷聲說,「程亦川,你最好離她遠一點。」

程亦川忍無可忍:「那你呢?你又憑什麼以這種姿態來教訓我?就因為你是教練,是她曾經的師哥?我不知情,我慫恿她加速,要罵要打也該是她親自動手,你有什麼立場叫我離她遠一點?」

「我——」丁俊亞一時語塞,怒火加重,「我是教練,管理隊員本來就是我的職責。」

少年硬擰著脖子站在那,臉漲得通紅,卻毫不示弱:「慫恿她加速是我做錯了,該道歉也是對她說,我程亦川任打任罵,絕不還手。可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我既沒違背運動員準則,也沒違反隊規,哪怕你是教練,也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他風一樣往回跑,也不理會丁俊亞在身後說什麼。

一口氣跑回大巴車旁,他三步並作兩步,猛地跳上車,抬眼就看見宋詩意還坐在最後一排,隊醫蹲在一旁給她按摩消腫。

她腳踝的皮膚很白,因常年滑雪,總是穿著厚重的滑雪服,渾身上下都難得一見天日,所以白得有些刺眼了。可腳踝附近明顯腫大,泛著豔豔的紅。

隊醫還在口口聲聲數落她:「你忘了當初張醫生怎麼說的了?你要是不顧身體任性妄為,再倒在雪場上,腳傷復發,下半輩子就別想站起來了。」

宋詩意沒回答,因為她看見有人躍上了車,一抬頭,恰好與程亦川四目相對。

少年大步跑回來,呼吸還有些急促,嘴唇微微開闔著,一動不動站在車門處,面色通紅。

「程亦川。」她遲疑著叫他一聲,可還未說出下文,又見他咬著牙跳下了車。

車窗外,那人飛快地跑遠了。

那一天的訓練,程亦川缺席了。

所有人都在雪場上練專項,只有他躲在更衣室裡,滑雪服也沒換,只一言不發坐在角落。好半天過去,他從櫃子裡拿出手機,開啟了瀏覽器。

搜尋「宋詩意」三個字,鋪天蓋地都是她的資訊。

可嚴格說來,那些都是她曾經的榮耀,統統停留在兩年前。時間是無情利刃,一刀斬斷過往,昔日的光芒萬丈與如今的黯然失色,分明隔著楚河漢界。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重複著那個動作,一遍一遍開啟從前她參加的比賽影片。

全國青年大賽。

大眾滑雪賽事。

亞洲高山滑雪競技杯。

……

最後是世錦賽。

他看見了亞布力,看見了日本長野縣,還看見了別的熟悉的地方。原來曾經的她也和他一樣,從小規模賽事開始比。原來她早已去過他去到的那些地方,也曾和他一樣初露鋒芒。

鏡頭裡的宋詩意比如今要青澀許多,不變的是那頭馬尾,乾淨利落,在腦後搖曳生姿。

她也曾身披紅裝,在鏡頭前笑得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那樣的速度令他屏息,他聽見現場的觀眾都在吶喊,而她衝出終點,笑容燦爛地振臂歡呼。現場太過嘈雜,他只能重複迴圈了好多遍這個細節,才從她的嘴型隱約分辨出,她是在叫:「萬歲!」

那是二十一歲的宋詩意,與今日的他差不多年紀,一樣的年少輕狂,一樣的不可一世。

他驀地笑了,為她那句萬歲,也為她自己當初都沒做到,如今卻拿年輕氣盛這個罪名來過分苛責他。

可那笑意只停留了須臾。

程亦川靠在冷冰冰的儲物櫃上,側頭看窗外,隊友們正一遍一遍從巍峨雪山上滑下來。可那其中並沒有她。

他進隊太晚,再也沒能見過影片上那樣肆意的宋詩意。

那個她被時間的手撥下了暫停鍵,就此停在兩年前,再也沒能繼續往前走。留下來的這一個,是被傷病纏身的,無能為力的,明明不甘心卻還要忍受奚落與冷眼,在教練的好意下安心養老的。

程亦川用力揉了揉眼眶,雙手握拳抵在櫃門上。

他不是有意的。

腦中一遍遍迴響起他無數次的質問:「為什麼不加速?」

那時候,他是如何理直氣壯地對她表達出恨鐵不成鋼的心理,他以為她是養傷兩年、疏於訓練,又或是曾受過傷、留下了什麼心理陰影,所以才難以提速、成績平平。他一心只想著讓她爭口氣,叫羅雪等人看看她的厲害,卻從未想過其他。

程亦川的心臟像是被一隻隱形的手牢牢抓緊,五指越收越攏,叫他喘不過氣。

是他蠢得過分了。

如果能加速,她又怎麼會不加?

他每一次的詢問,她都是作何感受?他像個傻子一樣一遍一遍戳著她的傷口,時刻提醒她的有傷在身、無能為力。

……

面對丁俊亞時尚能嘴硬地辯駁,可此刻坐在空無一人的更衣室裡,程亦川才挫敗地咬緊牙關。

是他錯了。

他真的錯了。

丁俊亞回到車裡,宋詩意問:「他人呢?」

丁俊亞冷著臉:「你問誰?」

「還能問誰,程亦川啊。」

「不知道。」

「你跟他說什麼了?他怎麼跳上車才幾秒鐘,話也沒說就跑了?」

「你問我,我問誰。」

「……」

宋詩意看他冷著臉,自覺愧疚,也沒敢多問。今天的事是她出格了,叫丁俊亞擔心了。

隊員們中午就在亞布力的餐廳吃飯,休息後,下午接著練。宋詩意腳踝腫著,丁俊亞囑咐司機將她先送回基地。

「我一會兒給孫教打電話。」他淡淡地說。

宋詩意霍地抬頭:「師哥,我這腳現如今也好端端的,沒什麼大礙。給孫教打電話……就不必了吧?」

「我是管不了你的,從師哥到教練,也沒見你真聽過我一句話。既然我管不了,那就讓孫教來。」

「他老人家最近忙省運動會,你就別給他添亂了。」

「我給他添亂?宋詩意,你說這話都不心虛嗎?」

虛。

可她更心虛的是如何面對孫健平。

讓他知道,她可算是別想清淨了。老頭子一準兒氣得跳腳,指著鼻子把她罵個狗血淋頭。

丁俊亞都要抬腳走了,衣袖忽的被人拉住,腳下一頓。

回頭,宋詩意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師哥,孫教他高血壓,最近又忙得滿頭包。就算是為了他的身體著想,等他忙過這周,下週你再告訴他吧。」

明知她是在演戲,可丁俊亞就是拿她沒轍。她這樣眼巴巴望著他,滿眼都是哀求。

他咬牙告誡自己別心軟,可那隻拉住衣袖的手晃啊晃,晃得他頭暈。

「你自己說的,最遲下週一,我會原原本本把你今天干的好事告訴他。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宋詩意點頭,在他下車那一瞬,撲哧一聲笑出來。

她這師哥,多少年了還這麼單純。下週一?下週一她已經回北京了,孫健平就是氣得跳腳,也找不著人了。

可她也只笑了那麼片刻,側頭再看巍峨雪山,腳上隱隱作痛。

宋詩意慢慢地收起笑意,回想起今天的任性妄為,有一種衝破牢籠的暢快感,可一想到將來,眼神又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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