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杖斷了。他摔了。背部撞上旗杆。天昏地暗。
雪杖。
他的雪杖!
程亦川支著床,猛地坐起身來:「我雪杖呢?拿來!把我雪杖拿來!」
結果才剛坐起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暈得要命。
魏光嚴見他臉色不對,趕緊上來扶住他:「別亂動,你腦震盪呢,瞎動什麼啊?一會兒頭暈噁心不說,萬一要是——」
話音未落,程亦川一把扒住他的手,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魏光嚴:「…………………………」
全場震住。
這真是說時遲,那時快,程亦川幾乎是眼都不眨就吐了魏光嚴一身。
魏光嚴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紫,看著這一身亂七八糟的東西,渾身僵硬。
好在醫生來了,還帶了兩名護士:「怎麼坐起來了?頭暈了是吧?快,扶他躺下。」
護士趕緊接替了魏光嚴的工作,把人給扶躺下了。
魏光嚴咬牙切齒叫了一句:「程亦川,你他媽——」
到底沒能對著這麼個虛弱的病人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他風也似的跑了,還沒出門就開始脫衣服。
孫健平看著醫生替程亦川檢查,回頭對李主任說:「上面的關心,我替你們傳達,這兒沒你什麼事了。」
「你傳達?你什麼身份,怎麼能替我傳達?」
「送客。」孫健平顯然沒有心情和老對頭扯皮,直接下了逐客令。
袁華衝李主任笑笑:「您還是先走吧,李主任。這兒有我們在,程亦川不會有事的。」
又扯了幾句,李主任衝程亦川說了幾句客套話,訕訕而去。
醫生替程亦川檢查一陣,取下聽診器,回頭說:「輕微腦震盪,今晚住院觀察,明早再複查一次,如果沒什麼事,就可以辦出院手續了。」
孫健平鬆口氣,指指他的腳:「這兒呢?」
「普通扭傷,靜養一週就好,問題不大。」
「那背——」
「沒有骨折,但皮肉傷還是挺嚴重,讓他短時間內不要洗澡,每天都要抹藥換繃帶。」
孫健平總算鬆口氣,「謝謝醫生。」
醫生點頭,「他這會兒頭暈,少說點話,多讓他休息。有什麼事情按鈴,護士站會第一時間派人過來。」
然後回頭看著程亦川:「有什麼不舒服,一定要說。多喝水,少動,最好睡一覺。」
醫生走後,病房裡就剩下教練組和床上的程亦川。
孫健平頓了頓,頭也沒回地說:「都回去吧,醫生的話你們也聽見了,問題不大。你們先回去,把隊裡的情緒安撫一下,就說程亦川只是輕傷,沒什麼大礙。」
袁華:「那醫院這邊——」
「我守著,不是還有幾個自告奮勇的人嗎?魏光嚴是他室友,讓他也留下照顧吧,其餘的都回去。」
……
程亦川頭暈目眩,話也不敢多說,雲裡霧裡聽見孫健平把人都弄走了。
房門合上,他半睜著眼睛,有氣無力地問:「魏光嚴怎麼回事啊?」
孫健平都想笑了,「你弄成這個樣子,第一句想問的居然是魏光嚴?」
「他留下來幹嘛?看我沒死,準備再送我一程?」
「胡說八道,別說什麼死不死的。」孫健平皺眉,伸手想給他一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摸摸鼻子,看在他的病人的份上,不予計較,「你摔了,魏光嚴是第一個跑過去的。你進醫院了,人也沒走,教練組在外頭說話,他就在這兒守著你。」
程亦川有些發愣,沒說出話來。
孫健平又說:「你小子,平時那麼狂,看不出人緣還不錯。你們速降隊有人關心你就算了,隔壁技巧隊還有倆死活不走,非要在這兒看著你的。」
「……薛同陳曉春?」
「可不是。」
程亦川笑了,笑著笑著又苦著臉,褶子都起來了。
「教練,我好暈啊,想吐……」
「呵,你這一跤摔得可不輕,只是頭暈噁心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孫健平皺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出手機打電話,「我讓丁教練去給你買點清粥什麼的。」
一通電話言簡意賅,掛了之後,他又說:「丁教練在給你辦手續,魏光嚴去買飯了。」
程亦川半閉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
空氣短暫地停滯片刻,孫健平看著他,還是問出了口:「這事,你就沒有什麼想問的?」
床上的人臉上都是細小劃痕,平時皮膚白淨細膩,這會兒看著有了不少血痕,鼻尖也破了,抹了藥很是狼狽。
他臉色有些蒼白,毫無血色,就這麼孱弱地躺在那,終於沒了平日裡的生龍活虎,多了點秀氣斯文。
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他看著孫健平,平靜地說:「是盧金元乾的嗎?」
孫健平頓了頓,「還沒查清楚。」
「不可能是意外。」他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來,終於有了慍怒的徵兆,「我所有的裝備都是我爸媽替我從國外買回來的,不是最好的我不要。那雪杖我用了幾個月,上星期還保養了一遍,要是出了問題,我不可能不知道。」
孫健平點頭:「不是意外。」
程亦川猛地抬頭看他。
「我讓丁教練把你的裝備都帶走了,斷的那根雪杖是從中間被人整整齊齊鋸開,只用加固膠粘合起來了,一旦你開始加速,雪杖跟地面開始摩擦,基本上就會立馬斷裂。」
程亦川垂在身側的手慢慢地攥緊了被子。
孫健平再問:「如果真是他,你想我怎麼處理?」
程亦川眼神一冷,笑了:「他不是想我死嗎?以牙還牙,行不行?」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響了。
孫健平上前兩步,從床頭櫃拿起他的手機,遞給他,眼神落在螢幕上,忽的一頓。
程亦川接了過來,看見上面的名字,也是一頓。
宋詩意。
他不知哪來的慌亂,那陣戾氣與慍怒霎時間灰飛煙滅,只留下一片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