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桌子:「你胡說八道什麼呢!」
宋詩意趕緊打圓場:「誤會,誤會一場,大家該幹嘛該幹嘛去。」
魏光嚴一臉「老子不與你同流合汙」的表情,憤憤而去,「女流氓。」
陸小雙就差沒掀桌子了:「說什麼呢你!你回來!」
眾人:一大清早,食堂好熱鬧啊。
丁俊亞第二天沒有再找上門來,這叫宋詩意鬆了口氣。
有時候她也認同陸小雙對自己的評價,就好像多年運動生涯把她養成了粗神經、不細膩的糙漢,少女心已經久違了。
師哥哪裡都好,不好的是她。
她的少女心在家裡出事那一年就死掉了,從那以後都只會操心,不曾動心。一想到師哥可能會變情人,她就渾身不自在。
因為答應程亦川要留到一週後的省運會,所以她讓陸小雙先回北京,自己隨後就回。
鍾淑儀也來過電話,顯然是擔心她出爾反爾,她信誓旦旦保證了歸期:「我肯定按時回來報道,遲到一分鐘我繞衚衕跑三圈。」
鍾淑儀終於放下心來。
於是這一週的空閒日子,她過得無所事事,成日里都不知該做什麼。
某日在基地閒逛時,撞見了從辦公樓出來的丁俊亞,問她在幹什麼。
宋詩意略有些侷促,說:「快走了,想再看看待過的地方。」
丁俊亞像是沒察覺到她的不自在,點頭說:「我這會兒沒什麼事,一起吧。」
該來的還是會來,心情好沉重。
可陸小雙又說對了,已近而立之年的丁俊亞確實沉穩細心,很好地化解了她的尷尬。
走到訓練館外,他笑道:「我還記得你剛來基地那一年,跟個孩子似的。袁雪杉能一口氣做三個前空翻,你不服,就跟耍猴似的在裡頭前空翻了後空翻,翻到自己跑出來大吐特吐。」
「你怎麼還記得啊!」她捂臉哀嚎。
成年黑歷史,求別提==。
田徑場上,綠茵如翠,兩人沿著紅色塑膠跑道慢慢走著。
他又說:「你跟人打架,孫教罰你四百下蹲,讓我來這兒看著你做。你數完一百跳到了一百五,數完三百直接跳四百。」
宋詩意哈哈大笑:「多謝師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然我腿都廢了呢——」
話音未落,她的眼神動了動,低頭瞄了一眼自己的腳。對於運動員來說,如今這狀況確實和廢了沒什麼兩樣。
丁俊亞平靜地說:「決定都已經做了,未必不是件好事。這一行遲早是要退下來的,以你的性格,不管在什麼地方,不管做什麼,都能自得其樂。這一點我從來都沒擔心過。」
宋詩意抬頭,對上他素來嚴肅冷峻的臉,此刻那總是清明冷靜的眼底卻多了幾分溫柔。
她曾以為是因為他們師兄妹一路並肩作戰,比大多數隊友都更有患難之情,他對她才比別人多了些柔軟。可如今看來,是她想的太少。
她張了張嘴,低聲說:「師哥,謝謝你這麼多年的照顧。」
「是不是覺得自己欠了我一個大人情?」
她笑:「是啊,可惜我就要走了,估計這輩子也還不清——」
「還得清。」他不疾不徐打斷他,溫言道,「以後的路那麼長,慢慢來吧。我等著你。」
這樣的話一齣口,場面就不單純只是回憶往昔了。
按理說,粉紅的泡泡理應滿天飛,可宋詩意……
她扶額,坦誠說出心裡想法:「師哥,說實話,我不是沒考慮過和你發展一下,但我一想到咱倆在一起的畫面,腦子裡就只有四個字。」
「哪四個字?」
「……天倫之樂。」
「……………………」
兩人大眼瞪小眼,最終哈哈大笑起來。
丁俊亞也只能苦笑著說:「慢慢來吧。好歹讓我試一試,你別排斥就好。」
她遲疑片刻,終歸還是點了點頭,說:「好。」
只是這事叫陸小雙知道以後,匪夷所思地點評了一句:「第一次看見談感情像你們倆這樣,就跟定戰略合作計劃似的。」
這算是談感情嗎?宋詩意覺得不太真實。
不過她沒工夫去想那麼多,因為很快,省運會來了。
省級運動會,各個市裡包括鄉鎮都有運動員前來參加,但良莠不齊,最後通過小組賽淘汰一大堆,剩下總是體校、省隊和國家隊的。
大清早的,她同郝佳一起坐上了大巴時,程亦川還沒到。
因為並不參賽,她沒和運動員們坐一起,只坐在尾座,猜那傢伙上車後一定會毫不客氣坐她旁邊。
羅雪上車時,一眼看見了尾座的人。
她是前幾天才知道宋詩意要離隊的,當時乍一聽訊息,說不上來心裡是什麼滋味。好些年前,她還是個小姑娘,跟著父母練滑雪時就已經知道宋詩意此人了。
她在電視上看見宋詩意比賽,又因生在滑雪世家,父母都是體壇的人,耳濡目染的,聽說了無數和宋詩意有關的事情。
他們說她是冰雪公主,是難得的天才。
說她是競速隊多少年難得一遇的希望,終於有機會讓中國女子高山滑雪在速降的舞臺上佔據一席之地。
那些年裡,她總是睜眼閉眼都能聽到這三個字:宋詩意。
因父母的緣故,羅雪從小就接受最正規的訓練,在滑雪上很有天賦。她從不覺得自己會比別人差。後來就起了好勝心,她不想再聽見宋詩意的名字。甚至,她拒絕了父母的推薦,不願繼承衣缽,繼續練技巧類滑雪專案,她為自己選擇了速降。
宋詩意可以做到的事情,她也可以,甚至能做得更好。
踏上大巴,她一眼看見了宋詩意,頓了頓,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我還以為車上只有要去參賽的運動員。」
郝佳和她是室友,但並不對付,當即反唇相譏:「車又不是你家的,怎麼,你還能不讓別人上車?」
羅雪笑了笑:「不是都離隊了嗎?還賴著不走幹什麼?」
宋詩意剛張嘴,就見車門外有人一躍而上。
「我請她來的,你有意見?」
程亦川大步流星走上來,與羅雪擦肩而過,頭也不回扔下一句:「我跪著給她磕了三個響頭,好說歹說才把她留下來。畢竟是前世界亞軍,能得她一句指點,勝過在隊裡聽八婆瞎逼逼不知道多少倍。」
一車人都在笑。
羅雪怒道:「你罵誰八婆?」
程亦川好整以暇,一屁股在宋詩意身旁坐下來:「誰瞎逼逼誰八婆。」
郝佳也適時拉了拉羅雪,插了句嘴:「行了,你就別對號入座了。」
羅雪霍地甩開她,自己坐在了一處。
還沒到賽場,火藥味就已經濃了起來。司機見怪不怪,畢竟年輕運動員們血氣方剛,常年處於競爭壓力中,口頭爭執也是常見的。
宋詩意獨立慣了,習慣了自己解圍,自己反擊,如今被程亦川搶了白,倒是有些好笑。
人陸陸續續到了,教練也上了車。
車行一路,她側頭看他:「怎麼,怕我說不過?」
程亦川顯然還對她離隊一事耿耿於懷,目視前方,看都不看她,「我古道熱腸,樂於助人,不行嗎?」
耳邊傳來她的笑聲。
他到底還是沒忍住,轉過頭去看著她,咬牙地說了句:「趁著還能護短,多護一護。將來走了,就是想替你出口氣,也沒地方出了。」
宋詩意一怔。
年輕的男生就在身側,看似氣鼓鼓的,兩腮鼓得跟河豚似的。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他的眼睛像兩隻哀怨憂鬱的小燈籠,分外明亮,照得她心頭髮慌。
她下意識笑道:「護我幹什麼?我又不是沒本事替自己出口氣。」
程亦川點頭,「是啊,你那麼剽悍潑辣,誰能欺負你?」
他沒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說:「反正等你走了,別人欺負你我也看不見。眼不見心不煩。」
說著,他又側頭瞥她一眼。
「騙子。」
「說話不算數。」
「明明說好要堅持的。」
一路上都在碎碎念,像個小和尚。
宋詩意:「………………」
想笑。笑到一半,又忍不住伸手去揉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程亦川,你怎麼這麼可愛!
他怒道:「把手拿開!」
話音剛落,又洩了氣,重新靠在座椅上喃喃地說:「算了,反正也要走了,動手動腳也沒幾次了……」
權當忍辱負重,給她一個送別禮。
宋詩意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想,離開這裡以後,她有很多懷念的人和事。但最不捨的,一定是這個認識不久的小師弟。
竟然是他。
也當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