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秒兩秒,是七秒。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包括後面還沒開始比賽的運動員。
程亦川和於凱坐在準備區,聽著魏光嚴的成績,對視一眼。
於凱苦笑:「壓力山大啊。」
程亦川說:「你加把勁,把他搞下去。」
於凱搖頭:「我還沒滑進過四十一呢,搞不了搞不了。」
「能不能是一回事,想不想是一回事。先想了,遲早能做到。」程亦川說得異常篤定,眼神若有光。
於凱一愣,沒說出話來。他總覺得程亦川和隊裡的人都不一樣,大家都活得腳踏實地,只有這個新來的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魄,總是心比天高。
可奇怪的是,他竟有種直覺,程亦川是真的能登天的那一類,並非白日夢患者。
繼魏光嚴之後,於凱是第二個上場的國家隊隊員,同樣的,經過前幾名選手平平無奇的發揮後,他也成為了全場矚目的焦點。
這簡直是王者對青銅的碾壓局。
全場第二波高潮湧起,於凱滑出了一分四十二秒八七,又一次和其他人拉出巨大差距,目前暫居第二,僅排在魏光嚴之後。
這結局是意料之中的,於凱也不失望,袁華也覺得還行。
他扭頭對孫健平說:「程亦川要正常發揮的話,前三又是咱們的了。」
孫健平一直在旁觀,並未和袁華一樣去鼓勵運動員們。他是國家隊的主教練,同時也是這次比賽的主裁判,為了公平起見,他撇去了國家隊教練的身份,遠遠看著大家。
聞言,他問袁華:「你覺得他們三個排名如何?」
袁華下意識說:「魏光嚴肯定第一啊,於凱和程亦川差距不大,但畢竟還是有差距,程亦川至今也就滑進四十二一次,於凱是穩在四十二秒內的。」
言下之意,於凱第二,程亦川第三。
孫健平笑了:「咱倆打個賭,如何?」
「賭什麼?」袁華沒想通這有什麼好賭的,結果一目瞭然啊。
「我賭程亦川第二。」
袁華一愣:「您對他這麼有信心?」
孫健平笑笑:「他進隊之前,我看過他兩場比賽,一次在國內,一次在日本。老田告訴我說,程亦川每一次破個人最好記錄,都不是在訓練場上。」
「那是——」
「他是大賽型選手,競爭越激烈,他越不服輸,通常最好成績都出現在大型比賽裡。」孫健平看著不遠處已經做好準備的少年,眼底有一抹期待,「我看的那兩次,也不例外。」
袁華的視線下意識也轉了過去。
孫健平還在問:「說啊,賭不賭?」
「賭就賭。您說吧,賭什麼?」
「賭一個月午飯。」
「???」袁華扭頭,「我工資本來就比您低了一大截,您至於這麼剝削我?」
孫健平瞥他一眼:「你就這點出息?他還沒比呢,你就已經認輸了。看來你對他也相當有信心啊。」
「呵呵,您都那麼說了,我還敢賭嗎?」
賽道上,一聲槍響,少年迎風而下。
他緊握雪杖,整個人像是一頭優雅的雪豹,一身紅白相間的隊服,漆黑的護目鏡在太陽底下熠熠生輝。
這是上場的最後一名國家隊選手,胸前的五星紅旗異常醒目,也因此,關注的人也更多。
王者對青銅的碾壓,哪怕毫無懸念,也是極為精彩的。
這樣的速度和實力,往日只有在電視裡才能看到。
亞布力雪場難得有過這樣的盛況,皚皚雪地裡全是人,摩肩接踵,人頭攢動,在程亦川看來,無異於一堆不分你我的小黑點。
可那黑影之中畢竟還有一個特殊的存在。
他渾身緊繃,穿過一道又一道旗門,腦中無數畫面一閃而過。
初次見面,他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她手上簽名,她似笑非笑地抬頭睨他,說:「謝謝你啊。」
初到國家隊,他與室友不和,大晚上的衝著老樹發氣,她指著亞布力的長白山脈對他說:「小朋友,你的天地不在隊裡,在那邊的雪山上。」
還有更多時候,還有更多笑意盈盈的眼神。
她總是唇角帶笑、聲音輕快,像這山間簌簌而落的雪,輕若無物,落在心上卻又柔軟至極。
程亦川直覺腳下生風,心頭有一簇火苗倏地燃起,在這凜冽山風裡搖搖欲墜,搖搖欲墜,卻始終不曾熄滅,反而越燃越旺。
他想衝她喊:「宋詩意,不要走!」
他想央求她留下來,繼續嘮嘮叨叨數落他,彈腦門兒也不要緊,敲腦袋也沒問題。
這隊裡少了她,生活彷彿都沒了滋味。
他從小到大衣食無憂,只缺一點陪伴和關心。父母遠行,祖父母漸老,身邊一群稱兄道弟的都是大老爺們兒,男人之間不談感情,祖孫之間隔著鴻溝。好多話都沒法說,也沒處說。
可她像是一個例外,那樣直截了當斬進了他這孑孓人生裡,自顧自地塞了好多雞湯給他,叫他從不耐煩喝到了習慣。
只可惜如今她要遠行,去過新的人生,他毫無立場,也毫無資格干涉。
程亦川心頭溼漉漉一片,有個聲音反反覆覆念著那句:那就給她拿個第一。
她平生一大憾事便是那場以0.03秒之差屈居亞軍的世錦賽,至少今天他拿個冠軍,把獎盃送給她。即便只是一場小小的比賽,也承載著他的一片心意。
他竭盡全力,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不要命地朝重點衝刺而去。
衝出了最後一道旗門時,他累得癱倒在地,周圍的人都在歡呼,可他只大口大口喘著氣,豎起耳朵去聽。
廣播裡在播報他的最後成績。
那顆心被人拎到了八千米高空,惶惶等待著那個宣判。
「男子速降,程亦川,一分四十二秒一三。」
終於,塵埃落定。
所有人都在歡呼、鼓掌。
坐纜車下來的孫健平在衝袁華笑:「真是不好意思,這個月的午飯就交給你了。」
袁華瞪大了眼睛:「我什麼時候答應你要賭了?」
魏光嚴和於凱都衝上來,哈哈笑著,前者驚喜,後者驚喜裡帶著些許遺憾,但都真心實意地恭喜程亦川。
而程亦川呢。
他在聽到自己的成績後,眼睛一閉,鼻子都酸了。
還是沒拿到第一。
就最後一個願望了,想給她離隊前的最後一份禮物,結果還是沒辦法實現。他不就想捧個獎盃給她嗎?不就想看她笑容燦爛地敲他腦袋,罵一句「臭小子,真膨脹」嗎?
程亦川閉著眼睛躺在那,睫毛溼漉漉的,心從八千米高空猛然墜落,眼看就要四分五裂,摔得粉碎。
喧囂的歡呼聲他聽不見,隊友的恭喜他也無暇接受。
煩。真煩。煩透了。
可下一秒,橫空插進來一道輕快的聲音。
「躺著幹嘛,還不趕緊起來?」
他睫毛一動,睜開了眼。
背景是一片晃眼的晴空,那片藍天下忽然探出個頭來,扎著馬尾,素面朝天,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喲,不就破了自己最好的記錄嗎?這就喜極而泣啦?程亦川,可把你出息的。」她咯咯笑著,伸出手來,示意他麻利的爬起來。
程亦川慢慢地,慢慢地,握住了那隻纖細白淨的手。
不夠細膩,薄繭不少,興許是常年運動生涯所致,又或許是家庭負擔過重。
那位師姐看著纖細瘦弱,力氣卻大得很,以運動健將的身手一把拉起了他,瞥一眼他溼漉漉的睫毛,沒好氣地敲了敲他的腦袋。
「臭小子,真夠膨脹,這點成績就夠你樂成這樣。」
她的心思極為單純,誤解了他的初衷。
可那又怎麼樣?
程亦川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驀地笑起來,從小樂變成了大樂,最後哈哈哈個沒完沒了。
宋詩意錯愕地看著他:「瘋了嗎,挨個罵這麼高興?」
他卻伸手拉住他,一邊哈哈笑著,一邊使勁兒將她的手往自己腦袋上放:「來,再罵兩句,再敲兩下,我保證不還手。」
「………………」
宋詩意:果然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