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調皮地更改了一個詞,讓原本是男歌手唱的故事變成了自己的故事。
她唱我們能以一架鋼琴改變這個世界,加把貝斯,一段吉他,再來些鼓點,去世界上各個地方。我只是一個女孩,只會單人表演,沒上過大學,也沒有學位經驗。但我知道即使人們每天談論著指數增長、股市崩盤和他們的業務量,我也還是會靜坐此處,與我的歌作伴在旁,唱著愛在不經意間便能改變這個世界。
反覆迴圈的那一句,是愛在不經意間便能改變這個世界。
煙燻妝的年輕姑娘,因造型緣故,硬朗又不羈,可她唱歌時的專注眼神卻和這周遭一切格格不入,沒有半點雜質。
魏光嚴怔怔地看著她,目光接觸時,看見她一臉挑釁地豎了箇中指。
程亦川哈哈大笑。
宋詩意一邊笑一邊對魏光嚴解釋:「小雙她很小的時候父母就不在身邊了,所以性格難免有些帶刺,其實沒什麼惡意的。」
魏光嚴一愣,「她父母怎麼了?」
宋詩意看他片刻,心下微動,坦言:「她才幾歲的時候,父母就出車禍沒了,後來她顛沛流離的,沒有什麼童年,直接就這麼長大了。」
幾乎是剎那間,魏光嚴終於明白自己拂了她哪片逆鱗了。
他說她沒家教,這就是問題所在。
酒吧裡一片嘈雜,程亦川忽地側頭:「出去走走?」
宋詩意一頓:「聽膩了?」
「有點悶,出去透透氣。」
宋詩意認了命,跟他走了出去。
聖誕節這天,後海成了燈光火海,來往密密麻麻的人群裡,十個人裡四對情侶。他們一對師姐弟走在一起,頗有些以假亂真的味道。
不少小姑娘趁著聖誕來賣花和氣球。
很快就有人上前推銷:「帥哥,給美女買束花吧!」
火紅的玫瑰忽然橫在眼前,宋詩意趕緊擺手:「我們不是——」
「多少錢啊?」一旁的程亦川卻忽然懶洋洋地打斷了她。
「二十一枝。」小姑娘也挺會趁火打劫的,畢竟年輕人的浪漫總是奢侈的。
程亦川也不還價,還認認真真選了一枝開得最好的,又問:「氣球呢?」
「氣球五十一個,算你三十吧。」
看他人帥又幹脆,小姑娘笑眯眯遞了只粉紅色的愛心氣球給他,甜甜地說:「祝你們聖誕節快樂,百年好合!」
宋詩意:「…………………………」
程亦川笑了兩聲,也不解釋,付了錢,看小姑娘又去向下一對情侶推銷後,把氣球和花遞給了宋詩意。
「你幹嘛?」宋詩意如臨大敵。
「人大冷天出來勤工儉學,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程亦川說得自然,不由分說把東西塞進了她手裡。
於是宋詩意拎著一隻氣球,拿著枝紅豔豔的玫瑰,頗有些傻氣地站在那。
程亦川笑話她:「怎麼,長這麼大,頭一次收到玫瑰花和氣球?」
宋詩意拿眼瞪他:「是又怎麼樣?」
少年哈哈大笑,坦誠地摸摸後腦勺:「不瞞你說,我也是第一次送女生花和氣球。既然大家都是第一次,那不正好?」
「正好什麼?」
「正好練練手啊,下回你談戀愛了,收到花也不會緊張,我要追女生,送起來也得心應手了。」他永遠有正當理由,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宋詩意失笑,抬頭看看那飄在空中的粉色氣球,它是那樣輕盈地飄蕩在後海的夜空裡。
起風了,天上飄起了小雪,可行人們熱情不減,還紛紛說著好浪漫。
她收回視線,再看面前的少年。
他一身菸灰色大衣,雙手隨意地插在兜裡,年輕的面容英俊好看,因為笑意染上了一星半點的溫柔。
他說:「怎麼樣,這個聖誕雖然沒有聖誕老人來送禮物,但有我這個聖誕帥比千里來作陪,又是鮮花又是氣球。是不是很感動?」
她驀地笑起來,點頭,十分配合地說:「感動,特別感動。」
內心卻升騰起一個奇怪的念頭。
他將來要追的那個姑娘,一定會活在驚喜之中吧?這樣一個真摯熱情的少年,對待朋友尚且如此,若是真喜歡上誰,那人該有多幸運。
這樣想著,她覺得自己都有些羨慕了。
走了一圈,兩人找了個石凳坐下來。
程亦川問她:「真不打算回隊裡了?」
「不了。」
「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
「談不上很滿意,但也不差勁。」
「如果讓你再回隊裡,你——」
「都說不回去了。」她的目光落在腿上,笑笑,「這樣子,回去也沒法子了。」
程亦川的笑意消失了,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那要是你的腿傷能完全康復呢?」
宋詩意一頓,抬頭看他。
程亦川鄭重地問:「如果有機會東山再起,你願意回來嗎?」
宋詩意有些好笑。他總有那麼多的歪點子,變著法子套她的話。知道他希望她回去,知道他對於夢想異常執著,巴不得所有人都在追夢的路上義無反顧。可她已經做出了選擇,不能回頭了。
她彎起唇角,抬頭看著頭頂的氣球,說:「真的不回去了,程亦川,你用不著勸我。我現在過得很好,就是能東山再起,也不想去嘗試了。」
說過的很好,也許是自欺欺人。
但邁出了這一步,就不可以後悔。
程亦川是滿懷希望問出那句話的,聽到這樣篤定的回答,彷彿當頭棒喝,蔫了。
「真的嗎?」他還不肯死心。
「真的。」她篤定地點頭。
於是那僅有的希望也被人掐斷在搖籃裡。程亦川洩了氣,想搖著她的肩膀問她,知不知道為了聯絡上tomgilbert他費了多少心思。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這個機會。
好不容易……
他張了張嘴,有一股腦的埋怨想咆哮而出,可最後出口的卻是一句。
「那我就放心了。」
你過得好,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呢?
沒有了。
他惆悵地看著宋詩意,看她含笑回望自己,有七分的失望,剩下三分卻是欣慰。他知道她過得好,也該滿足了。
可這樣窩心的時刻,宋詩意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
她把氣球遞給程亦川,拿出手機,他也趁機瞄了一眼……丁俊亞???
「我先接個電話。」
程亦川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師姐接起了電話,走到湖畔:「師哥。」
下一句含著笑,語氣輕快:「你也是,聖誕快樂!」
然後就開始旁若無人地說起話來,什麼中午吃了烤鴨,你呢。什麼待在基地幹嘛,出去放放風啊。
他聽得牙酸,氣憤地想著,姓丁的怎麼賊心不死啊?人都離隊跑北京來了,隔著大老遠的還能有非分之想。
直到他聽見宋詩意那一句:「行啊,下回你來北京,我也請你吃烤鴨去。」
小宇宙徹底爆發。
他倏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快步走到她身邊:「別聊了,宋詩意。」
宋詩意一愣。
程亦川沉著臉,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別打電話了,外面冷死了,我想回去。」
她還有點愣,拿起電話說:「師哥,我先不跟你說了——」
「程亦川在你那兒?」丁俊亞的聲音有些凝重。
「是。他來這邊過聖誕,我——」
手機忽然被人粗魯地奪了過去。
宋詩意詫異地看著程亦川,他卻接過電話,言簡意賅:「外面太冷了,丁教練,我先帶她回去了。你有事之後再說吧。」
下一秒,結束通話了電話。
宋詩意不可置信:「你在幹什麼,程亦川?」
「我冷。」他別開臉,拿著氣球說。
「冷就可以隨便干涉別人的電話了?」她皺眉,程亦川一向是個很懂禮貌的人。
「我大老遠跑來跟你過節,你卻把我拋下,一個人去打電話親親我我。」程亦川咬牙,「這說得過去嗎?」
「說不過去也該我來結束通話。」
氣氛一時凝滯。
片刻後,程亦川洩了氣,說:「對不起。」
宋詩意沒說話。
他煩躁地皺起眉頭,踹了腳路邊的石子,「我是真冷。」
說著,還縮了縮脖子,也不知道在騙誰。
宋詩意看看他,又看看他手裡的氣球,慢慢地撥出口氣,說:「走吧。」
「你不生氣了?」少年狐疑地抬頭看她。
她把氣球拿了回來,頭也不回地往酒吧走:「看在花和氣球的份上,勉為其難原諒你了。」
程亦川又笑起來,大步追了上去:「我就知道你最大方了。」
「沒有下次。」她警告。
「好好好,保證沒有下次。」他舉手保證,傻乎乎的。
宋詩意沒忍住,又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