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呆呆的,周圍的人群也紛紛發出驚歎聲。
這跳得可真高啊。
鍾淑儀在不遠處推著購物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人群的驚歎無論何時何地都很相似,就好像她曾經在雪場看見的那一幕幕,年幼的宋詩意極具天賦,每一次從雪道滑降而下的過程都會引來無數驚歎。
「嗬——」人們總會不由自主發出這樣的聲音。
那時候,鍾淑儀也會笑著說:「那是我女兒。」
那樣的語氣已經久違了。如今的她總在別人說起自己的孩子時一聲不吭,她也並非一定要宋詩意活得多麼耀眼,只求她平平安安、無傷無痛。
虛榮是每個母親都有的通病,她當然也希望兒女值得稱道、為人欣羨,可內心的真實渴求,也不過是孩子能過得好。
鍾淑儀看著宋詩意在人們驚歎的目光裡走來,面帶微笑,和前些時日總是強顏歡笑的她判若兩人。
李成育的公司固然好,但宋詩意幹得並不開心,當母親的不會看不出。可她還是每天在家笑吟吟的,說在公司一切都好。
正思量時,宋詩意走到了身邊。
「再買點水果吧,媽,你想吃什麼?」
鍾淑儀如夢初醒,抬頭看了看,笑了笑:「你去買吧,選你喜歡就好。」
為人父母一場,相伴也不過幾十年光陰,管不了一輩子,也強求不得。也許真是時候放手,讓她去選擇她想要的人生。
程亦川故態復萌,又開始每天騷擾師姐。
魏光嚴在電話裡扯著嗓門兒吼:「程亦川,叫兩聲來聽聽!」
「叫你妹。」
「不是說誰聯絡誰是狗嗎?大聲告訴我,誰是狗?」
「魏光嚴,你皮子癢了是不是?」
「怎麼,你想送我999皮炎寧?」
程亦川眼睛一眯:「我說你這幾天怎麼興奮得這麼反常呢?你遇到什麼好事兒了?」
「我能遇到什麼好事兒?除非天降五百萬,否則偏遠山區的窮苦人民沒有好事兒!」
北京之行告一段落後,程亦川才來得及好好想想,當時他急吼吼要從哈爾濱趕去找宋詩意,可魏光嚴死不鬆口,非要他給個理由才肯交出陸小雙的電話。
這麼一想,那語氣好像有點不對啊。
程亦川語重心長地說:「魏光嚴啊,你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嗎?在役運動員,戀愛分心啊。」
尾音拖得長長的,裝腔作勢。
魏光嚴頭皮發麻,一聲喝道:「你瞎幾把說什麼呢你!誰他媽談戀愛了?」
「你敢說你對陸小雙沒意思?」
「我沒有!」
魏光嚴賭咒發誓,說自己和陸小雙是再純潔不過的關係,清清白白的普通朋友。
「那行吧,沒有就好。」程亦川鎮定點頭,「我前幾天去北京的時候,她正好相親呢,衚衕裡的大媽熱心腸,三天兩頭拉著她見兒子侄兒去。你沒這個心,我也就放——」
「啥玩意兒???」魏光嚴氣急敗壞地嚷嚷起來,「她沒跟我說有這麼回事兒啊!」
「你倆又沒啥關係,再純潔不過的普通朋友,她犯得著把這事兒告訴你?」程亦川老神在在。
啪的一聲,魏光嚴罵罵咧咧掛了電話,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一準兒是找陸小雙去了。
程亦川一臉同情地搖搖頭,罵了句傻子。
然後他也點開了宋詩意的微信,開始發純潔無比的資訊。
大年初九,鍾淑儀在家宣佈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賣房子。
「這麼多年住慣了,所以一直沒搬,但其實仔細一想,也沒什麼好的。房子老舊不隔音,大半夜裡誰家夫妻吵架、孩子哭了,都能吵得你睡不著。一到週末過節,來國子監的遊客就把大街堵得水洩不通,交通太不方便。」
宋詩意怔怔地看著母親,半晌才問:「是因為我嗎?」
鍾淑儀頭也不抬,「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多大臉?」
「那怎麼忽然要賣房子了?之前也住得好好的。」
「你爸走了好幾年了,我觸景傷情。債也一直還不完,還不如賣了房,去個舒服的小區住著。我忽然想通了。」
鍾淑儀的理由很多,總之就是和宋詩意沒半毛錢關係。
宋詩意不無感傷地對程亦川說:「我知道我媽是為了我,從前日子更難的時候,別人怎麼勸她也死活不賣房子,說是一輩子在老胡同長大,也該在這兒老死。」
「不就一個房子嗎?有這麼深的感情?」
「你不懂,我從小在衚衕長大,這裡的很多東西是一輩子也沒法在別的地方感受到的。」
「什麼東西?」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她輕聲說,「在如今的北京,這是最難能可貴的東西了。」
程亦川卻在考慮另一個問題,興沖沖地問:「你們那兒房子挺值錢的吧?你估計一下,能賣多少錢啊?」
啪的一聲,宋詩意也掛了電話。
程亦川還不死心,又打電話找上陸小雙:「朋友,你們那兒的衚衕平房,現在賣到多少了?」
「你問這個幹嘛?」
「哦,魏光嚴說退役了想和你做鄰居,正在盤算要多少錢才能完成這個終極心願。」
「……」
坑完魏光嚴,接下來就是坑爹。
程亦川很快又撥通了國際電話,找到了中國好父親程翰同志。
「爸,我發現了一個商機。」
「什麼商機?」
「老北京國子監大街後頭的衚衕,聽說過嗎?」他興致勃勃地進行了一番詳盡的闡述,從國子監的歷史到那一片的旅遊盛景,吹得天花亂墜,最後神秘兮兮地說,「我剛得了一手訊息,我一朋友準備賣那兒的房子,你看看咱們給盤下來,投資升值,怎麼樣?」
程翰沉默片刻:「又是那個叫宋詩意的吧?」
「………………」程亦川吃了一驚。
「說吧,兔崽子,你到底是出於私心,還是真為家裡著想?」
程亦川憋了一會兒,理直氣壯地說:「我這是一半出於私心,一半為家裡著想。」
「呸。」程翰掛了電話。
程亦川絞盡腦汁想點子,半小時後又撥了回去。
程翰說:「買房子可以,給我個理由。」
程亦川把心一橫,咬牙說:「你就當投資一下我的終身大事,將來遲早是自己人,救救孩子吧。」
為了當這個活雷鋒,他把自己的清白給葬送了。
程亦川老淚縱橫地望著遠方,心道,這世上還有比他更善良的人嗎?
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