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它會死了?」宋詩意說到這時,沒什麼底氣,也有些遲疑。
但世上有無數被遺棄或是無家可歸的流浪動物,他們的力量很渺小,能夠在遇見時喂一口水、投一份食已是難得。更何況隊裡有規定,他們有心無力。
宋詩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讓它在這待著吧,今晚你也餵過牛奶了,如果不放心,明天再來喂一次。今晚我回去查查本地有沒有流浪動物收留中心,等到週末再把它送過去。」
程亦川不能再違反隊規,這一點,宋詩意非常堅持。
他思索片刻,站了起來,說:「好。」
像往常一樣,程亦川把她送到了女隊的宿舍門口,站在大門外看她進去。
「明天練專項,你悠著點,好好睡覺,別東想西想。」宋詩意警告他,「別忘了,你上次還摔出腦震盪了。」
程亦川哂笑:「那是因為我胡思亂想嗎?明明是因為盧金元乾的好事。」
「胡思亂想也會導致雪場意外。」
他點頭,若有所思:「那我是該小心了。」
下一句:「畢竟我每天都在為你牽腸掛肚,說不準哪天在雪場就會因為注意力不集中而摔一跤。」
「……」這天沒法聊。
宋詩意強裝鎮定,賞他一記白眼,轉身走了。踏著秋夜走進樓道里,腳下忽的一頓,回頭看去。
大門外的人已經不見了。
她眉心一蹙,心下忽然有個懷疑,頓了頓,又飛快地回頭往大門外走去。
一路快步走過男隊的宿舍,沿著來時路回到那片灌木,隔著大老遠就看見草坪上有一團黑影。宋詩意停在路邊的大樹後面,眼見那人鬼鬼祟祟捧著肚子往回走,走到樹前時,她冷不丁踏了出去。
程亦川嚇一大跳,身形一定,眼睛都瞪大了。
「你,你不是回去了嗎?」
宋詩意麵無表情盯著他,「你不是也回去了嗎?」
目光落在他的胸前,沿著運動服的拉鏈一路向下,看見了他鼓鼓囊囊的肚子,和捧在肚子上正兀自裝鎮定的兩隻手。
她下巴一努:「肚子怎麼了?」
程亦川憋了幾秒鐘,乾脆嚷了一聲:「我肚子疼,急著回去上廁所!」
話音一落,撒腿就跑。
哪知道下一秒,後衣領被早有防備的人一把抓住。
「你給我站住!」
宋詩意一把揪住他,拉開他的拉鏈。而捂住肚子的人因為太過小心翼翼,怕傷了懷裡的生物,所以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下一秒,真相大白。
程亦川的懷裡果不其然藏著那隻小奶貓。忽然間從暗不見天的衣服裡重回光明,它好奇地抬起小腦袋,衝著宋詩意喵喵叫起來。
也許是衣服裡太溫暖,也許是記住了這個餵它喝牛奶的人,它一派天真地窩在程亦川的懷裡,還懶洋洋地伸爪子舔了舔。小小的爪子上,粉撲撲的肉蹼令人想起童年時的棉花糖。
宋詩意:「……」
程亦川:「……」
宋詩意:「……」
程亦川:「……」
「不是說好週末送它走嗎?!」
「……我怕它餓了。」
「不是餵過牛奶了嗎?」
「它可能會冷。」
「你見過哪隻貓凍死在秋天的嗎?」
「這隻剛失去母親,心靈上的脆弱可能導致它身體也不夠強壯——」
「我聽你放屁!」
程亦川的臉看上去和懷裡的貓一樣可憐,他據理力爭著,無論如何都不願扔下這隻對他產生依戀之情的貓。
宋詩意終於忍無可忍,從他懷裡奪走了貓,看起來很粗暴,但力道很輕很小心。
程亦川一臉緊張:「你要幹什麼!」
「你以為我要幹什麼?」宋詩意沒好氣地說,「放心吧,不會把它扔了。」
「那你——」
「你不能再違反隊規,所以我來。」她惡狠狠地瞪著他,說,「我來收留它,直到週末替它找到家,行了吧?」
她以為這下事情解決了,哪知道程亦川堅決反對。
他受處分就算了,她剛剛歸隊,還有未竟之志,萬一受了影響,那他後悔到跳河都沒辦法解決了。
「那你說,怎麼辦?」
程亦川冥思苦想了十秒鐘,有了主意:「把它送我家去吧。」
「你家?」
他點頭:「我爺爺奶奶在家,以前也養過狗,先照看幾天應該沒問題。」
「這會兒就去?」
「這會兒就去。」程亦川摸了摸小貓的腦袋,看它眯眼享受的樣子,笑了。
他很快從腳踏車停放點騎來一輛車,把貓放進了車筐裡,說:「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把貓送回去就回來。」
基地在郊區,這個點沒有計程車也沒有公交,他只能騎車回市區。
宋詩意不放心:「我還是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話到一半,程亦川及時剎住了車,忽地改了主意,「行,那你跟我一起去。」
他嘴角一彎,拍拍後座,「上來吧,寶貝兒。」
腦門上冷不丁被人重擊一巴掌,「你給我正常點!」
他不再造次,但依然含笑揉揉腦袋,「坐好了。」
兩人一貓,共乘一車往市區的方向去了。
怕顛簸著貓,程亦川騎得很穩很謹慎,一路還哼著歌,雖然歌詞唱得斷斷續續,間或夾雜著小貓細聲細氣的叫聲。
他哼來哼去都是那一首,宋詩意剛想說能不能切歌,才張口就又合上了嘴。
她分辨出來了,那是周天王出道不久的歌,很老了,當初紅極一時。
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
愛能不能夠永遠單純沒有悲哀
我想陪你騎單車
我想陪你看棒球
就這樣牽著手沒擔憂一直走
……
她聽著他心情很好地一路哼唱,一路的風,一路的樹,一路的影子在無人的道上縱情搖曳,彷彿她此刻的心。
今夜無月無星,只有一隻可憐巴巴的貓,和一個熱心腸的好少年。
她低頭,看著地上騎在單車上成雙的人影,心頭一跳。
下一刻,有一隻手輕輕地抓住了前方人的衣角。騎車的人歌聲一頓,車龍頭都晃了晃,險些沒一頭栽倒。
宋詩意鎮定地問:「怎麼不唱了?」
程亦川清了清嗓子,又接著往下哼。只可惜由於緊張,居然變了調,跑到了十萬八千里遠。
宋詩意毫不客氣地大笑出聲,但這一回,程亦川沒有數落她,也沒有發揮出辯論選手的特長。他只是低下頭來,看著她的影子,難以剋制地彎起了嘴角。
他就知道,他宇宙無敵程可愛,絕對能讓火山爆發、冰山融化!
啊啊啊啊啊啊~~~~~~~
勝利在望有沒有!!!!
他開始更賣力地騎車,更賣力地歌唱,歌曲也是五花八門,從《簡單愛》到《回孃家》,最後還情不自禁唱出了和此刻心情異常統一的歌來。
於是無人的郊區路上,只聽見少年雄赳赳氣昂昂的歌聲——
團結就是力量!
這力量是鐵!
這力量是鋼!
宋詩意:「………………」
車筐裡的小貓開始喵喵叫,如果有人聽得懂,大概能聽到它弱小可憐且無助地叫救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