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昂又來到了這潛泉旁,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期,在池塘邊的那塊石頭上,呆坐著。清晨的陽光,穿過鬆柏老樹的枝條與針葉,又穿過翠竹的縫隙,照在這一汪池水上,也照在了林子昂的身上,進而,池水裡便映出了他的身影。
林子昂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看著池塘裡的那些小金魚游來游去,間或著爭搶一番,繼而又各自游弋。此時此刻,寧靜恬然,應和著周邊的景緻,林子昂想著應該徹底地靜一靜,但腦海裡,還是拋不開那些雜事。呆坐了半個小時,他沒有如以往那般找到什麼靈感,林子昂終於明白,當年考試考砸了,只要一來這「潛泉」,痛定思痛,下一次考試必定就能打個翻身仗。如今自己長大了,事情變複雜了,連老朋友「潛泉」也幫不了自己了。
正苦惱中,曉雯打來電話,問林子昂去哪裡了?怎麼一睜眼,自己的男朋友不見了。
林子昂在電話裡哄了曉雯幾句,掛上電話,感覺今天在這裡也不會有什麼心靈啟發了,便起身回賓館。從孤山走出來,路口就是錢塘蘇小小之墓,再過去點就是武松墓。林子昂小時候最搞不明白的就是這件事,一個蘇小小,一個武松,兩個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為什麼墳墓卻要捱得這麼近?實在是搞不懂。
回到房間,林子昂發現曉雯還躺在床上,披頭散髮著,肩膀也露出一大截,便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想逗逗她。不曾想,林子昂剛走到床邊,曉雯瞬間不再假睡,一把拉過林子昂,拽到床上,半生氣半開玩笑地說道:「說,大清早的見誰去了?」
林子昂說:「我去看武松墓了。」「啥?武松?你給武松掃墓啊?」
「不是掃墓,而是我請武松來收拾你這隻小老虎!」林子昂說道。
兩人又是一陣胡鬧,方才消解了曉雯的不開心。但不得不承認,有家的感覺真好,就這麼短短兩三天,在杭州家中休息調整一番,林子昂終於還是放下了不少心事。如今,就等著國慶長假快點到來,10月1日一早,兩人就可以搭乘國航的航班直接從北京飛大阪了。
因為第二天一早還得上班,中秋節當天的晚上,林子昂和曉雯乘坐高鐵從杭州回北京。在高鐵上,曉雯依偎在林子昂懷裡,問道,工作上的那些事情,要不要緊?如果特別重要的話,我們還是待在北京吧,不一定非得出去玩的。
林子昂說,能處理好,不用擔心,我們就在日本開開心心地玩一週,什麼也不用多想。
曉雯便說,你事業心那麼重,跟你們老闆一樣的工作狂,你肯把工作扔一邊?林子昂說,我跟我們老闆不一樣,我沒他那麼優秀。
此時,列車已經過了江蘇,轉而進入山東地界,再往前,就是泰安了。林子昂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往窗外看去,天上掛著碩大的一輪明月,只是列車飛速前進,即便到了泰安,因為是深夜,也未必能看得見什麼景緻。腦子裡幻想著,中秋月圓夜的泰山,月光皎潔,山姿巍峨,其實在這高鐵車廂裡往遠處看,除了黑乎乎的一片,還是黑乎乎的一片。加上車廂裡的燈光總是那麼明亮,其實是外面的人看車廂裡面更清楚。但林子昂心裡想著,好歹,那個月亮,總在那裡跟隨著。
中秋節休整完畢,振華控股北京辦公室裡,忙忙碌碌,一切如常。林子昂埋頭處理手頭的工作,盼望著把眼前這幾天的工作忙完,趕緊迎來國慶節假期。
杜鐵林這幾天都在上海,根據公司日程計劃表,9月28日週五,杜鐵林會搭乘上午9點的早班機從上海到北京,中午12:30約了華大銀行的行長李明波一塊吃飯。李明波作為杜鐵林的發小和最好的朋友,這些年和振華控股業務往來頗多,據傳最近還要官升一級,即將擔任華大集團的高階副總裁。杜鐵林說約著國慶節假期前和李明波見個面,頗有點提前祝賀的意思,吃飯的地方就定在離李明波辦公室不遠的國貿三期。
杜鐵林上飛機後,給司機王哥發了資訊,說已經登機了,大概11點準時到。林子昂在辦公室將幾份檔案資料放在一個檔案袋裡,交予王哥,讓他接到老闆後轉交,以便杜鐵林在車上可以看一下,下午3點半公司還要開會討論。這些都是例行的日常工作。
司機王哥接過材料,一看時間9:45,便直接下樓開車去首都機場接機了。林子昂也著手準備下午的會議,並處理其他工作事宜。
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11點,航班管家的行程提醒,杜鐵林乘坐的航班已於10:45提前降落北京首都機場。林子昂估摸著杜鐵林11:15就能坐上車,他準備11:40給杜鐵林打電話,說一下工作上的事情,做個請示。
時間到了11:35,林子昂的電話突然響起來,一看是司機王哥打過來的。林子昂剛接通電話,就聽到電話那頭司機王哥急吼吼的聲音:「子昂,老闆沒接到,電話也打不通。」
「什麼?什麼叫沒接到?可能還在擺渡車上吧。」林子昂聽了也有點慌,但電話裡卻讓王哥彆著急,再等等看。
「小林總,杜總這趟航班10:45就到了,直接停靠廊橋,不用坐擺渡車。我見著好幾個上海口音的乘客推著行李箱出來,上去問了,就是跟杜總一個航班的。」司機王哥語速飛快地說著,「而且杜總坐頭等艙,又沒托執行李,按理說11:15就能出來了。我怕是杜總手機沒電了,就等到現在,這都11:40了,急死我了。不會出什麼事吧?」
「不會的,不會的,王哥,你繼續等著。我打電話問一下,或許杜總手機掉了,或者上洗手間了,總之,你先等著。」林子昂也有點慌,但馬上定了定神,趕緊打電話給薛翔鶴。早上是上海公司的司機送杜鐵林去的虹橋機場,林子昂先得跟薛翔鶴說一下。
薛翔鶴接到林子昂的電話,也著實奇怪,連忙說:「我趕緊問一下,機場那邊我有熟人。」
掛掉薛翔鶴的電話,林子昂急忙衝到沈天放辦公室,但沈天放不在。林子昂立刻撥打沈天放的電話,電話響了好久才接通。
「幹嗎呀,子昂,啥事啊?」沈天放聲線慵懶地說道,邊上似乎還有女人的聲音。
「沈總,杜總聯絡不上了。」林子昂在最簡短的時間內,將事情經過說給沈天放聽。
「問過老薛了嗎?老闆確定是坐的這班航班嗎?」沈天放也開始發慌了。
「已經電話過薛總了,薛總人在杭州,早上是上海公司的司機送杜總去機場
的,起飛前,杜總還給王哥發資訊來著,就是這個9點的航班。現在薛總正託人詢問虹橋機場那邊的情況呢。」
「好,好,那就等一下老薛那邊的訊息,我也問問北京機場的朋友。可千萬別出什麼事啊!這都什麼時候了,可不能再有個風吹草動的了。」沈天放是真的發慌了,「子昂,你在公司等我哈,我現在就往公司走。」
林子昂一看手機,已經12:15了,連忙又給司機王哥打電話。王哥說還是沒等到,現在已經是下一班上海飛來的航班的客人陸陸續續出來了,還是沒有見到杜總。
此時,薛翔鶴的電話進來了。
「子昂,王哥接到杜總了嗎?」薛翔鶴急忙問道。
「沒呢,等到現在,都沒見人影。電話也還是關機,打不通。」
「我剛問過虹橋機場那邊,航班起飛前都是正常的,也沒發生過任何突發事件。另外,你把這個事情也告訴下沈總,讓他馬上託人去首都機場派出所詢問一下,他那裡有熟人。我剛給李靜老師打電話了,李老師沒接,估計在上課呢。一會兒我聯絡上後,再和你說。」
林子昂站在辦公室裡,不停地撥打著電話。一旦掛上電話,大腦裡立刻一片空白,但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必須理清思緒,想好下一步的對策。
沈天放已經在從外面往公司趕的路上了,也託人去問首都機場派出所了,司機王哥那裡始終沒見著人,只能繼續等候著。但願一切都是瞎操心,真希望這時候杜鐵林突然出現,或許他真的就是手機沒電了,或者就是手機被人偷了,他去機場派出所報案去了。總之,千萬不要出現大家最不希望看到的那個事情,倘若真是,那無疑是滅頂之災。
已經快下午1點了,此時,李明波行長的電話打過來了。
「子昂,你們老闆什麼情況啊?說請我吃飯,我都等了快半小時了,打他電話還關機了。你沒和他在一塊嗎?」李明波問林子昂。
「李行長,杜總應該11點到北京的,但我們到現在都還沒聯絡到他本人。您再稍微等等,我們聯絡上後,馬上通知您。」林子昂跟李明波說道。
「聯絡不到是什麼意思?這不是老杜的風格啊。你趕緊再問問,我等到1點半,如果再聯絡不上,我就先回公司了。但不管聯絡上還是沒聯絡上,務必給我個訊息。」李明波也有些著急了。
辦公室牆上的掛鐘,指標滴答、滴答地移動著,時間漫長,消逝,滑過,像是一種煎熬。1點半到了,林子昂的手機依舊沒有任何訊息,沒有電話、沒有微信,什麼也沒有。萬般無奈之下,他撥通了李明波的電話,將進展與李行長做了通報。林子昂知道李明波人脈廣,又是杜鐵林的親密朋友,或許能幫著打聽打聽。事已如此,尤其是之前六哥的事情,再加上近期周邊類似的事情時有發生,林子昂覺得,往最壞的地方想一想也是必要的。
事實上,振華控股內部的管控體系是很嚴密的,日常業務那麼龐雜,但各個板塊的負責人各司其職,即便沒有杜鐵林盯著,日常工作也能有條不紊地執行。除非遇到大事需要向杜鐵林請示,其餘日常事情,杜鐵林其實已經很少過問。但老闆在與不在,還是有很大區別的。畢竟,杜鐵林是振華控股的靈魂人物,小事他可以不管,但大事他一定得知道。就好比廟裡的一尊菩薩,平時菩薩不需要開口發話,大家只要抬頭看見菩薩在那裡,也就心安了。但如果大家一抬頭,發現菩薩不在那裡了,那這個廟也就不能稱之為廟,凡事也就不能正常運轉了。
正躊躇中,只見沈天放已經趕到辦公室,見到林子昂,連忙問道:「王哥還在機場嗎?」
「還在呢,我讓他在那邊等著待命。」林子昂答道。
「好的,你讓王哥就在機場等著,李靜老師已經在去虹橋機場的路上了,3點的航班,5點到北京,讓王哥接機。還有,薛總正在去蕭山機場的路上,一會兒他從杭州直接飛北京,薛總直接來公司,我們晚上在公司開會。但凡問到杜總的事情,先統一彙總到我這邊,我們再一起商量,總之,等李老師來,等李老師來。」
沈天放把「等李老師來」這句話重複了兩遍,林子昂便覺察到事情的微妙了,原本還想跟沈天放商量幾句,卻見沈天放呆坐在辦公室座位上,開始狠命抽菸,沒抽幾口,一個電話進來,沈天放又把香菸掐滅了開始接電話。林子昂見狀,便退出沈天放的辦公室。
此時,林子昂的電話也響了,林子昂一看來電顯示,是李靜老師。
「喂,李老師!」林子昂立刻接通了電話,將手機放到耳朵旁,右手輕捂著說電話那頭,傳來李靜老師的聲音:「子昂,你有杜總公寓的鑰匙或門卡嗎?」
「李老師,我這邊有一套備用的,平時都由我保管。」林子昂答道。
「那辛苦你直接到杜總公寓等我吧。我已經上飛機了,3點準時起飛。我去公寓拿幾件東西后,再去公司。」
李靜又在電話裡和林子昂交代了幾句,便掛上電話。飛機準點起飛了。
林子昂接到李靜老師電話後,便從自己辦公室的保險櫃裡取出了公寓的備用鑰匙和門卡。他稍事調整了一下情緒,撥通了女朋友曉雯的電話。
「曉雯,我晚上沒法和你一起吃晚飯了,公司晚上要開會。」林子昂說道,「還有,可能我們國慶節沒法去日本了,具體情況,你等我晚上回來後跟你說。」還沒等電話那頭的曉雯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林子昂已經掛上了電話。
此時,牆上的掛鐘,指標繼續滴答、滴答地走著,一點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窗外,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也絲毫沒有一點要停下來的意思。
林子昂想起公眾號上看到的一篇文章,有這麼兩句話,「凡事都有偶然的湊巧,結果卻又如宿命的必然。」據說,這兩句話出自沈從文的小說《邊城》,但任憑林子昂拿出小說仔細翻找,也沒找到原文出處。但這絲毫不影響這兩句話本身的價值。
其實,沈從文的《邊城》是有結尾的。在小說的結尾,沈從文是這麼寫的:
到了冬天,那個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個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夢裡為歌聲把靈魂輕輕浮起的年青人,還不曾回到茶峒來。
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
2019年8月2日一稿
2019年11月6日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