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之童就這樣開始了自己在m行產品組的工作。
負責人員調配的staffer——就是之前之前打電話給她,通知提前結束培訓的那一位——把她帶去見了產品組的vp戴伯拉。戴小姐不過三十歲左右的年紀,亞洲面孔,卻有個顯然是盎格魯撒克遜傳人的姓氏,就連講話也是純正的新英格蘭口音。
戴伯拉與她泛泛地聊了幾句,自我介紹哈佛出身,又問她是哪個學校的?在哪裡實習過?培訓感覺怎麼樣?
不管是面試還是培訓,此地聊天的開場似乎都是這樣。丁之童越來越覺得自報師門大概是個傳統,就像打招呼一樣,哪怕畢業好幾年的人也很喜歡聊這個。而她之所以覺得怪異,大概還是因為自己的學校不大行。
戴小姐接著又跟她解釋,因為突然走了一個冬季實習生,所以才讓她提早結束培訓,臨時進組,暫時就專注在這一個專案上。那是一家天然氣上市公司的定向增發融資,公司名叫「xp能源」,遠在俄克拉荷馬。油氣行業和證券資本市場都是丁之童沒接觸過的,一大半專有名詞沒聽懂。
但不等她提問,戴伯拉已經把她領到開放式辦公區的一個小格子裡,託付給了鄰座的高年級分析師,看了眼時間,便匆匆走了,手裡捧著沒合上的筆記型電腦,身後拖著拉桿箱,不知道是去開會,還是趕飛機。這是個淡季,意味著到處做pitch。
新鄰居是個印度裔男人,年紀看起來比她大不少,戴著副眼鏡,講英語倒是沒什麼口音,估計已經是二代移民,自稱全名很長,讓她叫他jv,說大家都這麼叫。
jv看起來很累,也很冷淡,但迎接新人到來的大禮包倒是都準備好了,bloomberg,factset,capitaliq,直接幾個保密封交給她,讓她自己登入各種系統修改密碼。還沒等她全部弄完,分配給她的任務就已經發到她的郵箱裡。
丁之童看過郵件,一點不出意料,文字撰寫輪不到她,也不能碰模型,簡而言之就是給jv打下手,比如在彭博機上篩選可比公司和可比交易,找資料,摳資料,整資料庫,再做點最基本的計算。
她自然知道新人都是這樣,就跟馮晟在交易樓層負責開機關機差不多。但事情上手做起來,不清楚前因後果的感覺實在是不好,就像在看《心慌方》,是個活不過進度條十分之一的群演。而jv顯然無意跟她詳細解釋,她前後問了幾次,都只得到一些碎片化的資訊,而且那口氣還嫌她浪費時間。
丁之童覺得,這簡直比她暑期實習的待遇還要差,那時候人家雖然沒給她returnoffer,還是學了不少東西的。但初次見面,她也不好亂下結論,只能推測jv剛刷了大夜,脾氣比較臭吧。
似乎一轉眼就到了下午一點,甘揚的電話來了,面試應該早已經結束,就等著她一起吃飯。
丁之童如夢初醒,發覺自己都快忘了有這麼件事了。雖然手機開了震動,但在這空落落的辦公區域裡聽起來還是有些突兀。她趕緊按掉,用資訊回覆:忙,不能跟你一起吃午飯了。
那邊回:再忙也得吃東西啊。
丁之童只好揀他愛聽的說:我一會兒買份快餐,爭取早點幹完,晚上不用加班。
那邊這才沒話了,給她一張臭臉:——【
面試怎麼樣?她又提起不開的那壺。
果然,甘揚隔了好一會兒才回:……還行。
就丁之童對這人的瞭解,如果他說還行,那估計就真的是不太行。
她也不好多問,只道:那你早點回學校吧,路上注意安全。
又囉嗦了幾句,打發走男友,她轉頭跟前輩套近乎,問jv:「要不要一起吃午飯?」
結果人家頭也沒回,說:「不了,謝謝。」
丁之童又想起馮晟開的那個玩笑,果斷下樓買飯,本來打算吃漢堡,想起jv是印度裔,說不定是素食者,買了兩份沙拉和咖啡回來,一份放在他手邊。
結果人家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還是那句:「不了,謝謝。」
丁之童無奈,多出來的沙拉和咖啡,只能她自己當晚飯吃了。
整個下午仍舊在找數字、輸數字和對數字之中度過。雖然兩人距離不超過兩米,jv跟她交流基本都是打字,不是問進度,就是佈置新任務。
又是一轉眼,天已經黑下來。她手機開了靜音,再想起來看的時候,上面是甘揚發來的一連串的資訊——
17:30,我到了。
19:00,吃飯了沒有?
20:30,下班了嗎?
……
丁之童正鬱悶著,耐著性子回覆:還沒,但是你這樣問真的很讓我焦慮你知道嗎?
發出去之後,就在擔心是不是太生硬了,趕緊又追上一句:飯我已經買了,馬上就吃,儘量早點結束,愛你。
最後那兩個字,她打了,又刪掉,再打上去,再刪,再打,簡直就像是一頁來來回回改了十幾次的ppt。
不確定是不是太快了?他看到了又會怎麼反應?
但叫她沒想到的是,資訊終於發出之後,甘揚那邊幾乎同時來了一條:知道啦,我一次說完,記得吃飯,晚了別坐地鐵,打車回去,愛你。
她讀著這句話,簡直就能看到他一口氣說完的樣子,對著電腦螢幕抿唇笑了起來,像個偷著樂的孩子。
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只是她完全沒想到兩人之間第一次說「愛」居然是這種場景,如此平淡,充滿著加班狗的俗氣,卻又如此默契,那麼讓她動心。
第一天的工作,結束在午夜之後。
丁之童完成了所有的任務,檢查了文字和數字的格式要求,公式,連結,幣種,數量級,還有比率之間的邏輯關係。每一項都查三遍,是真正的三遍,在紙上打勾計數。
她其實是個特別粗心的人,小時候寫名字都會漏掉最後一個字。但現在不會了,唸書,實習,面試,她已經被訓練得能夠接受任何形式的吹毛求疵,甚至形成了條件反射般的記憶。這一定也是因為錢的力量。
檢查之後,去jv那裡交差,結果還是有批註。所幸只是一部分數字小數點之後位數的問題,而且是他沒跟她說清楚。
丁之童改完再讓他過目,心裡說:怎麼樣?我比實習生好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