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明的,嚐嚐。」他抄起一勺子喂到她嘴裡。
她第一反應是想躲,但不想駁了他面子還是忍住了,然後就聞到一股蔥薑蒜熗鍋、外加五香粉爆炒的異香,雞肉q彈,豆腐入口即化。
「怎麼樣?」他笑看著她。
她品了品,點頭說:「還真可以……」
他看著她吃,幾個禮拜沒見,她瘦了一圈,皮膚白得近乎於透明,眼睛下面多了兩個黑眼圈。他又給自己找理由——下次吧,她難得休息一個週末,而且這一天還是他最開心的生日。
接下去的一天多幾乎都在做飯吃飯中度過的,而且兩頓之間還有甜品,雙皮奶,八寶粥,芒果牛奶布丁,丁之童有種被當成豬養的感覺,也跟甘揚比那個g杯罩的手勢,說:「你這是在玩兒養成吧?」
沒想到甘揚更直截了當,拉開她毛衣下襬一頭鑽進去,說:「嗯,讓我看看養得怎麼樣了。」
丁之童給他弄得癢死了,從沙發滾到地毯上,還是沒能逃出他的魔爪。
那個週末,她在伊薩卡過了兩夜,一直到週日下午,甘揚才開車送她回曼島。回程已是夜晚了,車上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看著無盡向前延伸的高速公路,想起自己八歲時的一件小事。
那個時候,他上小學三年級,期中考了個全班第三,要柳總給他買個威震天。那個時候,柳總還不是柳總,她只是甘坤亮的妻子,別人都叫她詠鵑。
詠鵑跟他商量,說等期末吧。
他不幹了,喊起來:你答應了我的!考試前三有獎,獎品讓我自己選,大人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呢?!
詠鵑無語,帶他去銀行分理處,把存摺拿出來,讓他自己看餘額,裡面總共606元。她取出六張一百元面額的鈔票,把錢分門別類攤在櫃檯上——100元是他下學期的學費,200元給奶奶做他這個月的生活費,還有100元封新年紅包也是給奶奶的,再花掉100元給他買威震天,最後剩下6元錢,這就是她當時全部的現金。
甘揚記得自己哭了,哭得稀里嘩啦的,是因為內疚,也是因為害怕。他出生後不久,父親就和幾個叔伯一起合夥開廠了,因為腦子靈光,膽子也大,生意越來越好。他從小沒過過苦日子,那是唯一的一次,他意識到自己如此接近赤貧。又或者說,他一直被保護得很好,只有那一次,母親讓他知道了真相。
但詠鵑沒有跟他一起哭,反而對他說:你看這數字都是六,我們這一年一定順順利利的。
也許是因為她的語氣如此平靜而肯定,當年八歲的他抽泣著點了點頭,相信了。
那是1994年,果然是個好年份。1月國務院出了個文,進一步推進外貿改革,5月對外貿易法草案通過,外貿全部放開,公平競爭,而且還大幅降低了關稅。後來的幾年裡,訂單每年翻番地往上漲,無數農民工湧向他們這個臨近港口小縣城,擠在簡陋的工廠裡三班倒,一個個像機器一樣手速驚人,流水線添了一條又一條,一旦開動起來,似乎永遠不會有停下來的時候。
當然,這些都是他長大之後才知道的。當時的他只是發現母親越來越忙,一直讓他住在奶奶家,自己差不多就睡在工廠裡了。後來有了些錢,又學著人家的樣子把他送去美國讀書。
從那個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他實在也沒幫過她什麼,只是乖乖地花著她辛苦掙來的錢,在她的朋友圈子裡,算是個讀書不錯,也沒學壞的好孩子,不要說其他不良嗜好,連酒都不會喝。在別人面前提起他,柳總一向眉開眼笑。
有時候,他也會跟柳總爭論起來,因為廠裡的事,或者因為甘坤亮。
但每次爭完了,他又會覺得,跟柳總相比,自己其實就是個廢物,憑什麼告訴她應該怎麼做呢?
與此同時,回到曼島的丁之童覺得自己像是在桃花源裡走了一遭,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就是在那個星期天,2008年的3月16日,摩根大通宣佈以每股2刀的價格收購貝爾斯登,轉眼之間,投行界的top5只剩下四家了。
到了星期一,2008年3月17日,l行的股價也跟著一路傾瀉,一天當中差不多跌掉了一半,雖然收盤反彈了一點,但整個市場已經成了驚弓之鳥。所有人都覺得,這一回是不是又要見證歷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