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麼意思?」她艱難地道,其實已經是在求他,用她最笨拙的方式。
那邊又是一陣沉默,混雜著呼吸的聲音,許久才答:「你在紐約有工作,兩個人沒辦法在一個地方,具體多久也不好說。所以我覺得,也沒必要繼續在一起了。」
話說得簡短分明,簡直不像她熟悉的那個甘揚,那個會因為她的一句話眼睛亮起來又黯淡下去,在馬拉松的隊伍裡跳起來朝她揮手,或者宿舍樓下喝醉了酒,問她要不要談個戀愛的人。更不像那個一整天開車往返,只為了跟她一起過一夜,對她說一句「我愛你」的人。
但也許,只是也許,她其實並不那麼瞭解他。他們在一起也不過就只有幾個月而已,合則聚,不合則散,沒有什麼對錯。
「我明白了,」她也像他一樣簡短分明地回答,「房租你不用繼續交了,我這個月就搬走。」
「童童……」那邊又開口。
「你特麼別這麼叫我!」她突然失控,一下把電話掛了。
房子裡靜下來,只聽到遠處警笛的嘯鳴,是紐約永遠的背景音。哪怕在那個時候,她還是以為他會再打過來,或者至少發條簡訊給她一個解釋。
但她等了很久,什麼都沒有。
直到第二天早晨,她方才接受這個事實,他真的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他們之間徹底結束了。
一萬四千公里之外,甘揚坐在車裡,放下已經斷線的手機,想要發動引擎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他握著方向盤伏在上面,拼命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把車開到醫院門口,接了柳總,去鄰縣的大舅家。
大舅做農副產品批發生意,已經在市場附近買了新房,但鄉下溪邊的祖宅還在。三層樓,濱水而居,房子後面有山,山上種著茶樹,盛產烏龍和紅茶,號稱純天然無公害。
去的路上,甘揚根本不想講話,但柳總還在琢磨還錢的事,他只好一路陪她聊,比如說:「你還記得那天嗎?你帶我去銀行,把存摺拿出來,讓我看裡面的餘額。數字我還記得呢,六百零六。」
「當然記得,」柳總笑起來,「我取了六百,一百給你交下學期的學費,兩百給你奶奶做你一個月的生活費,還有一百封了新年紅包,也是給你奶奶的,最後一百給你買變形金剛,只剩下六塊錢。」
甘揚跟柳總客氣,說:「柳總你當初真是太不容易了,兒子還那麼不懂事。」
柳總卻搖頭謙虛道:「其實也沒多不容易,你爸爸第一次進去欠的債,沒有這次這麼多。」
甘揚愣了愣,笑起來。笑是苦笑,但細品卻又好像沒那麼苦澀。他又像那樣呼吸,深吸一口氣,再輕輕地吐盡,說:「不就是兩億麼,我還就是了。」
柳總大概已經看出了點什麼,特別關照他:「不管怎麼樣,你自己的東西千萬不要動。」
「知道了,不動。」甘揚滿口答應,其實早已經想好了,信託轉讓掉,房子沒抵押的都賣掉,有抵押的做個二次,反正流水線不能停。不是要給投資人看他們的態度麼?這就是他的態度。
柳總卻還有後話,問:「你不是說要結婚嗎?現在突然決定不回去了,女朋友怎麼辦?」
「我才幾歲啊?」甘揚笑著反問,「之前就是亂說的,沒影子的事,你別瞎想了。」
柳總看著他不語。
他這才又安慰了一句:「我們都商量好了,等過段時間,這裡情況好一點了再說。」
柳總點點頭,像是滿意了。
那一瞬,甘揚竟然也有一種錯覺,他是真的跟丁之童商量好了。而且,等過一段時間,情況真的會好起來。到了那個時候,他或許可以抽出幾個禮拜去一趟紐約。究竟如何挽回,他還沒想好,但面子反正是不要了。他在丁之童面前本來也沒什麼面子。再轉念,才回到現實,他並沒有跟丁之童商量好,情況也未必會好起來。世事就是如此,雖說有起有落,但就在那一起一落之間,一個人的半生也許就這樣過去了。
車子開到老宅,那裡還是跟他小時候差不多,可以坐在陽臺上的陰涼處,吹著山風,聽著淙淙的溪流聲和密密的蟬鳴,吃舅媽給他做的龍眼冰,就像是回來過暑假。他忽然覺得,要是自已也能留下就好了。
夏季天黑得晚,鄉下晚飯又吃得早,臨到該走的時候,天邊尚是一片橙紅色的晚霞。
甘揚避開母親,對大舅說:「你盯著你妹,叫她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讓她看新聞,外面的事都不要管。」
大舅從前沒少揍他,要是平常他這麼沒大沒小地說話,掃帚大概已經招呼上來了,但這一天卻只是點頭應下,說了聲:「你放心。」那是成年人對成年人的語氣。
從鄰縣返回,他去了曾俊傑的飯店。
本來的打算是找個有煙火氣的地方喝點酒,就算醉了,曾胖子也有得是力氣把他弄回去。
但現實卻又跟他設想的不太一樣。
盛夏夜,店門口擺了排擋,還搬出來一個大螢幕,播放奧運會田徑比賽的現場直播。這煙火氣可就有點太濃了。周遭喧鬧,一開始還只是議論,過了一會兒不知怎麼吵了起來,曾俊傑也在其中,戰鬥力最強,各種本地髒話亂飆,全都是下三路。
只剩甘揚一個人靜靜坐在角落裡喝啤酒,根本沒注意電視上在比什麼,也不知道別人為什麼爭吵。
直到後來,拖鞋、折凳、啤酒瓶全部飛起來,有人掀了圓臺面,也有人打了110。他嘆了口氣,只好起來幫著拉架,等到警察到了,又跟著去派出所做了筆錄,把曾胖子領出來,送回家。
兩個人坐在計程車後座上,喝懵圈了的曾胖子還在罵:「你說那些人是不是神經病啊?他們有什麼資格罵劉翔?!」
甘揚這才搞清楚剛才的那場大戰是為了什麼。
「運動員吃得苦頭那是普通人能比的麼?他們懂個屁啊?!一幫四體不勤的廢物!」曾俊傑氣還沒消,口水四溢。
「那你呢?」甘揚苦笑,拍了拍他緊緊包在t恤裡的肚子,結果摸到一手的汗,只好怪自己手賤。
曾俊傑卻不在意,兩條胳膊摟上來:「我是不行了,但你跟我不一樣啊!」
甘揚一把推開他,說:「我又怎麼了?」
「古有花木蘭替父從軍,今有小甘總代母還債,本以為拿了個富貴閒人的劇本,結果還是操心勞碌的命啊!」曾俊傑一副替他痛心疾首的樣子。
甘揚聽得只想捂死他。
「但是!但是!」這人又豎起胡蘿蔔一樣粗的食指強調,「我知道你可以,你一定可以的!」
「借你吉言了。」甘揚白了他一眼,撥開他的手。
曾俊傑還是毫不介意,繼續說下去:「你初一剛進田徑隊那會兒多小啊,就那麼矮(一隻手比到自己胸口那裡),渾身沒有四兩肉(腮幫子吸起來),但是早晚訓練你沒有一次缺的,400米間歇跑完十組再來十組,眉頭都不皺一下。說實話,我那個時候練跑步就是為了中考高考加分,混進重點中學,再混進體院,拿個大專文憑給我爸媽那裡交差。我們當中不少人都是這目的,但你不是。我那時候就知道,你是真喜歡。能真心喜歡跑步的人……(此處停頓,以加重語氣)都是變態!你知道麼?」
這「態」字一齣,唾沫星子飛到臉上,甘揚拿手擦了擦,竟無言以對,只等著看這一天還能荒誕到什麼樣的地步。
卻沒想到曾俊傑雙眼圓睜,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認認真真地對他說:「雖然你身體上差點火候,但心理上就是運動員的素質,沒有什麼事是運動員不能做到的,你一定可以的!」
甘揚覺得自己要哭了,他有點想擁抱曾俊傑,但那胖子身上的酒氣和酸臭的汗味還是阻止了他。而且,計程車也已經開到了目的地。
於是,他拖著兩百多斤下車,再架著這兩百多斤上樓,一直交到曾胖子的老婆手上。
道別離開之後,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那時已是黎明,東方天際微亮,他獨自走在的路上,心裡不禁有些委屈,難道不應該是反過來嗎?他喝得醉醺醺的,被曾胖子抬回去?他才是失戀的那個人吶!
但這念頭才剛在腦子裡轉了轉,就好像聽到丁之童在笑著說:你對失戀的理解好土啊。
他在心裡問:那你說失戀應該什麼樣?
沒有人回答。
他不願意想象,但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眼前就好像可以看見她的面孔,從初見時冷冷的沉靜的側臉,到校園面試那天雪一樣的脆弱和蒼白,再到他們一起跑步,她肆意的笑顏,以及後來的無數次,極致親密時映在他眼睛裡的她的雙眼。
她現在是什麼樣子?此刻身在何處?又在做什麼呢?他不知道,只覺自己從來沒有為了另一個人這麼心疼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