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老船長,尚不到十一點,因為丁之童說自己是老年人的作息習慣,早睡早起。
m行在上海的辦公室租在江對岸的金融區,wilson住的也是那附近的酒店,跟新天地兩個方向。他說要送,她婉拒,笑著說:「我一個本地人,怎麼也該是我送你啊。」而且旁邊還站著個李佳昕。wilson攤手認輸,沒有勉強。
最後,三個人在酒吧樓下叫了兩輛車,愉快地道別,一東一西地走了。
車子穿過夜色中的城市,窗外的燈火蜿蜒成一道道的流光,丁之童微醺,路上還在跟李佳昕和司機聊天,就這樣回到朗廷。
進了房間,她洗漱,換睡衣,上床關燈,直到入夢,積聚了一整天的情緒才悄悄地爆發了。
夢裡的她又站在thecaptain的露臺上,耳邊反覆著的是那一通電話最後的幾秒。
江上的風聲,以及周圍的談笑都隱去了,只剩下甘揚呼吸的聲音。是他教過她的那種方式,鼻吸,口呼,每一次都深深地吐盡。這下終於聽清楚了,連一絲一毫輕微的顫抖都鑽進她耳朵裡,震動著她的耳膜。
她還是像當時一樣默不作聲,只是眼淚不停地湧出來,湧出來,浸溼了雙頰,哭花了妝,旁若無人似的。
你過得好不好?她突然也想這樣問他,到底欠了多少錢?怎麼還上的?
抱歉,哪怕是在這個時候,她還是會想到錢。
這些問題也許真的在夢裡問過,他也在夢裡回答了她,只可惜次日天明醒來,全都忘記了。唯一留下的痕跡只有雙眼浮腫,她甚至不能確定是因為喝了酒,還是真的哭過。
她還是像平常一樣早起,一邊刷牙洗臉,一邊看著新聞。
中朝建交70週年互致賀電,
聯歡表演,江山如此多嬌,
香港各界支援訂立《禁止蒙面規例》,
nba休斯頓火箭隊總經理莫雷在個人推特上釋出涉港言論,
接下來是國內聯播快訊,交通部門全力應對返程客流高峰,明起新一輪冷空氣將影響我國,大熊貓中心圈養種群數量首超300只……
洗漱完畢,她開啟筆記型電腦,郵箱裡已經積攢了長長好幾頁的新郵件。她一封封看下來,隨手分類,挑出其中緊急的回覆,而後開始看附件裡檔案,寫批註,替修改意見。
不出意料,其中就有甘揚發來的會議邀請,李佳昕昨天半夜看見,又追了一封郵件來問她的意思。
丁之童的滑鼠在回覆鍵上停了停,到底還是沒有按下去,一併拖進了等待處理的資料夾。
自從幾年前升到vp之後,她就很少刷大夜甚至通宵加班了,更多的是出差和一場接一場的會議。
正常狀態下,回郵件是她一早去辦公室的第一件任務,最晚也不會超過下午兩點鐘完成。因為組裡的人,尤其是分析師和實習生,就等著這些反饋開始一天的工作。什麼時候收到信,決定了他們晚上幾點能回家,或者還能不能回。
跟業內的大多數投行一樣,m行這幾年在員工手冊里加了兩條:每天工作最多不超過17個小時,每週至少保證一天休息。秦暢曾經跟她說過的話,如今落到了紙面上,聽起來卻有點淒涼。而且能不能做到,還是個薛定諤的問題,取決於老闆有沒有觀察到你。
都說科技進步使人們免於從事大部分繁雜的庶務,但現實卻是工作時間反而變長了。
丁之童曾經讀到過一篇文章,其中描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華爾街,當時的股票經紀人還是收入不太高上班也不太忙的狀態,每天下班離開公司之後,甚至還有空去火車站兼職當售票員,補貼補貼家用。
詩裡寫的「從前慢」大概也是在那個年代吧,講話都是一句一句,一生只愛一個人,生意可以慢慢地做,球鞋也可以一雙一雙地賣。
想到那首詩,丁之童便又記起當時的情景,二十出頭的甘揚對同樣二十出頭的她說,自己以後要和王怡一起做鞋,用那種古老的方式,瞭解每一個跑者的腳和他們的習慣。那個時候,她覺得他好天真啊。但現在的他,顯然已經賺了很多很多的錢,變成了一個講究實際的資本家,曾經的夢想也許早就不在了。
再轉念又覺得詭異,所謂的投資人不都是賺一票就跑路的麼?投錢的時候就想好了退出的那一天,而m行上門接洽顯然是個難得的好機會,他為什麼頭上出角,非要反對「訓練盒子」做下一輪融資呢?
正這麼想著,手機震動起來,是李佳昕打來電話,等不及問她的意思:「lt甘總的信你看到了嗎?我們是今晚的航班回香港,要不就約下午吧?」
丁之童卻答:「今天不行,暫定下週五,到時候再看我有沒有空。」方才傷春悲秋,但其實怎麼做,她都已經想好了。
「啊?」李佳昕意外。
「新聞你沒看?」丁之童問。
「什麼新聞?」李佳昕沒明白。
「nba那條。」丁之童淡淡道,就此掛了電話,讓他自己去想。
沒過一會兒,手機又震,李佳昕的資訊果然來了:
ltcapital投的那個直播平臺和體育社群每年將近一半營收靠的都是nba。
現在出了這件事,官媒已經提出抵制,勢必會影響到那個專案的估值和投資回報的預期。
等事情繼續發酵,他們對「訓練盒子」的態度也很可能會改變。
只要他們急於套現,那我們絕對主場!老闆,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