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終於關上了,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邊是玻璃隔斷,外面就是走廊和遠處的開放式辦公區,另一邊是落地窗,看得見維港的海景,夕陽已經有泛紅,照得水色一片瀲灩。視野通透開闊,但不知為什麼,丁之童卻感覺有些逼仄。
「今天,就算是我來做pitch吧。」最後還是甘揚先說的話。
丁之童又覺得自己聽錯了,但面前的人已經站起來,甚至還找了一隻筆,摘掉筆帽,走到房間裡那一整面牆的玻璃白板前。
「甘總您可是pe啊,哪有來我們中介這裡做pitch的道理?」她揶揄,就等著他回擊。
但甘揚只是笑了,說:「開始談正事之前,總要互相瞭解吧?你們的pitchbook裡有公司和團隊的介紹,我手上沒有現成的資料,只能隨便說一說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聽起來好有道理,丁之童點頭,看著他抬手在玻璃白板上寫下年份:2008,2009,2010……
那幾個數字,被依次寫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似乎預示著這會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2009年的春節之後,小城新區的不少工廠再也沒有重新開工,時不時傳來訊息,又有哪家的老闆跑路了。
但甘揚還留在原地。
那一通越洋電話之後,他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除了掙錢還債,又有什麼事是值得他去做的。
名下的信託和房產都已經出售或者抵押,變成現錢投進了生產線裡。也正是靠著這份態度,他跟投資人談了延期回購股份。還有陪銀行喝酒,大概也喝出了一點交情來,終於讓他申請到一筆貸款,計劃把中底材料廠的汙水處理系統更新換代。
但就在放款之前,甘坤亮打電話給銀行的客戶經理,說公司存在股東糾紛,借款有風險,建議他們把已經批下來的額度撤銷。
那個時候,甘總聯合了兩個兄弟,正在試圖說服甘揚儘快申請破產,及時止損。既然他不聽,那他們只好逼他停下來。
接到銀行打來的電話,甘揚知道事情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甘坤亮搞內鬥,已經到了不惜傷害公司利益的地步。
於是,他坐下來跟甘總談,聽著甘總把那一番道理講完,然後答應了甘總的要求,同意轉讓自己和母親名下所有的股份,讓甘總來當實控人。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讓甘總去跟銀行解釋,股東糾紛已經解決,把那筆貸款拿到手,因為汙水處理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甘總自然滿口答應,龍梅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摸摸他額頭問:「甘揚你瘋了吧?」
他甩掉她的手,說:「我就是不想管了,愛怎麼樣怎麼樣吧。」
龍梅無語,轉身出去了。
就連甘坤亮都沒想到事情居然會這麼簡單。沒經過事的少年果然還是少年,三板斧下去,一下子就被收服了。
甘揚讓律師把股份出讓協議擬好,雙方簽字畫押。甘坤亮手上當然沒錢,從自己負責的中底材料廠的賬上轉了一筆出來支付出讓款。
甘揚收到錢,直接就去了市經偵大隊報案,案由是甘坤亮挪用公司資金和職務侵佔。
第一次,經偵聽說他們是父子,認為這是民事糾紛,不予立案。
甘揚帶著律師又去了一次,把公司的股權結構解釋得清清楚楚。
93年,甘坤亮出事的時候,兩個叔叔已經退了股。幾年之後,公司情況好起來,他們又吵著要回來。柳總家族觀念重,想了個折衷的辦法,把他們原來的股本,連同甘坤亮的那一份,折算之後給了甘揚的祖父,總算平息了當時那一場紛爭。後來準備ipo,又做過一次調整,他們只佔12%的比例。
也就是說甘坤亮早就不是公司的股東,哪怕是他代表的那部分份額也對公司沒有控制權。銀行進出的流水更是明明白白,他轉出去的那筆錢妥妥地屬於金額巨大,而且被用來支付出讓股份的對價,顯然不僅僅是挪用,已經轉化為侵佔的故意了。
經偵終於立了案,甘坤亮進去了。
兩個叔叔抬著祖父又吵到甘揚這裡來,要他去經偵大隊寫諒解書,放他爸爸出來。
甘揚這裡合同都已經準備好了,直接擺到檯面上說:「可以的,你手上的股份轉成債權,就按這上面的數字,我立刻寫諒解書,讓甘總出來。」
祖父的柺杖這回戳到他臉上,龍梅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但這件事終於還是讓他做成了。
那之後,甘揚又做了很多被龍梅認為是腦子有問題的決定。
他先把汙水廠建了起來,重新簽了所有工人的合同,最低工資,加班,休假,保證沒有任何違規的地方。舊債不還,反倒又添了新債。
連龍梅都懷疑他是不是讀書讀傻了,跟他說事情不是這麼做的,本地港資、臺資大得多的企業都沒能做到這些。至於什麼雙休日?更是根本不存在的。
甘揚一個人說服龍梅,說服銀行,說服投資人。不是都說他讀書讀傻了麼?那他索性給他們講福特的故事,再從故事到理論,一套套地錚錚有詞。
直至回到辦公室裡關上門,才緊張到嘔吐。
那些時刻,所有的自信都消失了,他也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四不像。在美國,他不能接受華爾街那一套,回到家鄉,仍舊格格不入。
但事實證明,這些決策都是對的。
就是在2009那一年,幾大運動品牌先後釋出了環保宣告,因為生產排放不達標,一下子篩掉了一大批競爭對手。然後又因為一起工人自殺事件,一個大代工集團也暫時淡出了競爭。
龍梅不再說他讀書讀傻了,銀行和投資人也願意再看一看,等一等。
只有他知道形勢依舊嚴峻,錢一直在掙,但也在大把地花出去。公司資產負債的差額一直徘徊在零左右,只要有一個季度訂單的增速放緩,銷量下降,甚至回款的速度慢一點點,他們就會又回到資金鍊斷裂的邊緣。他每天一遍遍地查詢每一批貨的裝運動向,算每一筆錢從哪裡來,又應該被用到哪裡去。銀行客戶經理看到他都怕了,就想介紹他到別的行去。
世界對他來說,曾經是個很美好的地方,到處都是笑臉,直到現在。但他發現自己竟然也能理解,災難之後,所有的倖存者都在趨避風險,沒有人有必要幫助任何人。
與此同時,龍梅教他的那些秘訣他也學會了,比如喝酒。
他去參加各種飯局,也正是在某一夜的酒桌上聽到的訊息,品牌方推出了一種新系列的鞋面材料,但要求代工廠購買機器,並且做到專機專用。而這種技術是否能大規模推廣,又能用上幾年,全都不確定。
合作條件如此苛刻,浙江的一家大廠放棄了這個業務,其他人也都在說:「誰知道以後會怎樣呢?」
只有他安靜如雞,當天夜裡一身酒氣地飛到寧波,找了家小旅館睡了兩小時,鬧鐘鈴響,起來衝個冷水澡,出發去看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