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之童卻好像無知無覺,繼續說下去:「……ibd的分析師其實就是部門裡的公用財產,今天跟著這個vp,明天跟另一個。要是運氣不好,可能從頭到尾都沒人教,熬不到兩年就走人了,想升經理那就更難了。
「但我遇到一個很好的mentor,就是我現在的老闆。他也是中國留學生,沒關係,沒背景,全都靠自己一點一點地把基礎和信任搭建起來。但他又跟有些留學生不一樣,從來不會覺得把這些東西教給別人,自己就會吃虧。因為他就是憑著這個升上去的,他一直就是整個部門裡最善於協調團隊的人,是他讓我知道,利他和利己並不矛盾。
「外面總是傳說我們這一行裡的人越aggressive越好,越loud越好,你可能也覺得我們就是一幫一心想賺錢的精緻利己主義者。但其實我們既想賺錢,也想好好地做成一些事,而這兩者並不一定總是矛盾的。」
甘揚總算聽出來了,她這是在跟他敘舊,但也沒忘了自己立場。他又有一瞬的失落,而後又覺得事情變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你還記得你做的第一個的專案嗎?」他問。
「xp能源。」丁之童脫口而出。她當然也記得,就是在那個時候,她從丹佛飛去伊薩卡給他過生日,她因為加班騙過他,還因為太累了在床上糊弄他,以及在icu裡停止呼吸的jv。
「這家公司後來怎麼樣了?」甘揚存心問。
丁之童眯了眯眼睛,一瞬就知道了他是什麼意思。
08年6月石油和天然氣價格衝到最高點的時候,xp能源成功完成了定向增發,股價最高漲到1.4萬美元一股。沒錯,1.4萬。當時公司裡每個高管都拿了幾千萬的獎金,總裁一個人拿一個多億,買船,買島,還買了一支nba球隊搬到自己家門口,打球給他看。然後,這隻股票又在危機爆發之後的2009年一路狂跌,直到0.3美元一股。沒錯,0.3美元。
後來有無數專家分析過這一場過山車式漲跌,其實就是在大家都覺得石油和天然氣會漲價的時候,靠增發股票或者企業債券來募集資金,然後拼命地囤地,先把規模做大,用預期開採量來催高股價,其實公司手上根本沒錢,開採也未必能夠完成,一旦油氣價格掉下來,或者遇到08年那樣的情況,不能繼續在市場上融資,瞬間崩盤,無異於龐氏騙局。
「還有你到香港之後做的第一筆交易,後來怎麼樣了?……」甘揚繼續問下去。
「你查過我做的專案?」丁之童反問,這人明顯是有備而來的。
她到了香港之後做的第一筆交易,是某網路零售平臺的一輪融資。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該平臺號稱創立五年,活躍會員500萬,擁有自主設計、採購、管理、營銷的能力,以及全球化的供應鏈,旗下還註冊十七八個自有品牌,全部都是英文名字。
剛開始做盡職調查,丁之童就試著在他家網站買過幾單,商品到手,便知道這就是一樁一次性的生意。在上環街市隨便拉個出門買菜的路人大媽來看一看,也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幾年之後,該平臺果然連續兩次ipo失敗,很快銷聲匿跡。
丁之童心血來潮又去看過一眼,官網倒是還能開啟,但首頁上赫然掛著半年前的廣告,全部連結都轉到了一個不相關的英文網站,還有不少人在留言裡問,他們買的儲值卡什麼時候才能提現。
而在當年,那個專案團隊的成員全部都是名校畢業,合作的律師和會計師也是一樣。再不濟的生意,經由這些人的手寫成投售材料,包裝成融資專案,也真的會有人相信,真金白銀地相信。
那個時候,丁之童就忽然想起曾經聽到過的一句話——反正都是講故事,為什麼不信我的呢,我說的還靠譜一點。
「我做那麼多專案,你偏偏挑出這兩個啊?」她其實也知道,有問題的不止這兩個。
雙方心知肚明,甘揚也沒明說,只是笑起來。
丁之童只好自嘲:「就是這麼醜惡,但是怎麼辦呢?已經做了那麼久,改行也晚了。」
「怎麼晚了?」甘揚問,「你們投行的人不都往pe跳麼?」
丁之童搖搖頭,沒當真。
從投行跳槽去私募的的確不少,但其實都是一兩年的分析師。私募通常是收購交易中的買賣方之一,需要的就是那些能做兼併收購交易模型的人。到了經理級別,反而沒競爭力了,能做的還是同樣的事情,卻更貴。像她這樣的,基本也就是做到退休了。
甘揚仍舊看著她說:「到ltcapital來啊,我要你。」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話說得這樣曖昧,這下輪到丁之童笑出來,尬得要掉開頭去遠望露臺外面月色下的海景。
甘揚卻一本正經地問:「你笑什麼?」
「你以為你是黑石還是紅杉啊?」丁之童反唇相譏,「而且pe不也是在這一行裡嗎?」
一個曹操,一個嚴嵩,都是唱白臉的,也就別爭誰比誰高尚了。如果說他們現在還有什麼共同點,那大概就是對錢的執著了吧。
甘揚卻把她剛才那句話還給她:「就像你說的,我既想賺錢,也想好好地做成一件事。」
「什麼事?」丁之童問。
他看著她笑,搖頭:「現在不能說。」
「那要怎麼樣才能告訴我?」丁之童也看著他問。
甘揚回答:「我已經說了,到ltcapital來,我就告訴你。」
夜色中,丁之童的髮梢隨風輕揚,她看著對面,忽然發現這形勢變得有意思起來。
我圖你的錢,你圖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