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只是說:「先做個胃鏡吧。」
但檢查的時間約了,他卻沒去。
那一天,有個ipo階段的投資人找到他,換句話說,也就是他的債主。
他自然以為是來要錢的,整理了季報和一肚子的理由,結果人家聽他講完,又客客氣氣地對他說:「陳博士想約你見一面。」
「陳博士?」他怔了怔。
龍梅在旁邊看見,以為他不記得了,過後還跟他解釋,陳博士就是那個曾經叫他「少年郎」,說「人生海海」,問他為什麼這麼想不通要來還債的老人。
但他當然是記得的,當時腦子甚至在想,終於來了。
他用了兩年多的時間,把一個行將倒閉的企業變成現在的樣子,最好的裝置,最好技術,最好的勞資關係,而且還解決了股東糾紛,不再有親戚跟他指手畫腳,柺杖懟到他臉上。
更關鍵的是,他熬過了危機之後最困難的那段日子。如今就算破產清算,拍賣行裡也絕不會出現八折八折再八折,仍舊沒有人舉牌的場面了。抄底撿漏的機會已經徹底過去,他心裡很清楚,也正是因為這個,陳博士才會來找他。
那天,他開了幾十公里的山路前往覲見。榮譽陳博士也是那裡的榮譽村民,修了一條路一直到山上,然後在山間分到一塊宅基地,造起一棟別墅來。
兩人坐下,泡了茶,慢慢開始說話。他這才知道人家叫他來,果然不是為了討債,而是要買他手裡所有的股份。
「我為什麼要賣呢?」他笑起來,情況已經好轉,未來的一切都是可期的。
「你眼光不錯,技術和裝置都是最好的。手段也夠辣,把家裡人的股權整理了。不像你媽媽,吃得起苦,做生意也有魄力,但對著那些親親眷眷的就沒辦法。」陳博士操著一口鄉音,不吝讚美地誇他,可緊接著就是一個轉折,「但你考慮過這裡面的風險沒有?品牌方未必會繼續把訂單放在中國做,人工一直在漲上去,政策也在變化,這些低端產業早晚都是要移到東南亞去的,要是這節奏快起來,你投入這麼大,到時候準備怎麼辦呢?」
甘揚聽著,這些都是他想過卻又不得不冒的風險,臉上還是笑著問:「那您為什麼要買呢?」
陳博士和藹地回答:「你想想你幾年才能還本?再想想我?規模不一樣的。」
的確,甘揚知道這也是大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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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堅持到這一步,已經是一種勝利了。而且陳博士的開價很好,可以覆蓋掉他們所有的債務,剩餘的部分足夠讓他和柳總過優渥的生活,他也可以像曾俊傑和小老闆一樣,到處買房子,手上一大串鑰匙。甚至就連時機也這麼湊巧,他想起那個還沒來得及做的檢查,自己過日子的方式也是該改改了。
「我回去考慮一下吧。」他最後對陳博士說。還是這兩年留下的習慣,無論做什麼,他都不會貿然決定,離開別墅,又開著車,獨自經過幾十公里的山路。
但從那個時候開始,一個念頭便盤踞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與過去兩年裡經歷的每一件事相比,眼前這個決定是如此的簡單而且簡短。他只需要說好的,答應陳博士把股份都賣出去,公司,工廠,以至於這個行當,就都跟他沒有關係了。
但那之後的日子呢?
他明知不應該,但卻還是控制不住地要去想,她現在在哪裡?過得怎麼樣?
那天夜裡,他做了一個夢,在夢中又回到伊薩卡。
天已經黑了,雪飄飄搖搖地落下來,一層層鋪滿了地面、樹木以及所有建築物的屋頂,在夜色裡泛著瑩瑩的藍光,又被路燈撒上一團團的暖光。
他看到自己站在西區宿舍樓下,雙手攏成個喇叭鬼叫:「丁~之~童~丁~之~童~」
樓裡有幾個視窗亮起來,有人拉開窗簾往外張望。他自己心裡也在怕,再這麼喊下去,估計會把校警招來。
終於,四樓那個房間的窗開了,她從裡面探出頭來,看著他問:「你幹嗎?」
「你下來一下。」他朝她招手。
「下去幹嘛?」她雙手抱臂,沒動地方。
「我有話問你。」他回答,抬頭看著她,視線忽然模糊,也許是因為細小的雪花落到他眼睛裡了。
她卻還是心平氣和地:「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吧。」
他語塞,該怎麼問呢?你還喜歡我嗎?我還能再追求你嗎?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嗎?
最後還是她先開的口:「你家的ipo怎麼失敗了?」
他噎住,緩了半天才反問:「丁直筒,我們這麼久沒見,你就關心這個?你有沒有良心啊?」
她卻呵呵笑起來,嘴裡錚錚有詞:「我早就告訴過你我是拜金女。」
他也是豁出去了,抹了把臉反唇相譏,說:「你長成這樣也想當拜金女?」
她氣結,整個人定在那裡,口中噴出白汽,然後哐噹一聲關上了窗。
「丁~之~童~丁~之~童~」他又叫,一副誓不罷休的樣子。
然後就看見底樓的門禁開了,她從裡面出來,直衝到他面前,把他撲倒在雪地上。
身下的雪松軟得像個羽絨床墊,她壓在他身上,兩隻手捂住他的嘴。隔著一件薄衛衣,他那樣真切地感覺到她的體重,手指溫熱的觸感,以及凌亂落在他臉上的呼吸。
「我就想問你一件事……」他在她的手底下含含糊糊。
「什麼?」她看著他問。
他也看著她,輕聲地說:「你還要我嗎?」
幾個字吐在她手心,把那裡變得溼暖,不像是能被聽見的,倒像是滲進了皮膚。
她終於鬆開手,像是要站起來。他抱住她不讓她走,一隻手撫摸她的頭髮,然後扣在她腦後把她壓向自己。鼻尖碰到鼻尖,他找到她的嘴唇,微微側頭,侵入得更深。那種溫暖和濡溼的感覺與周圍的冰冷與乾燥形成如此鮮明的對比,在他腦中刻下深刻印象,像是突然陷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結界,四周靜默得只能聽彼此喘息的聲音。
哪怕是在夢裡,他也知道自己只是拼起了幾段不同時期的記憶而已,但那卻是長久以來他睡得最好的一夜。醒來之後,天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