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李佳昕反覆討論過,都認為像是在佈局線上銷售。傳統制造業加網際網路,這個概念處處可見。但不知道為什麼,就因為lt還有一個甘揚,又讓她總覺得事情不僅止於此。
開頭關於m行的介紹還是那一套,但後面的部分就比較困難了。
如果是一份賣方併購的pitchbook,僅僅列出潛在買家的經營情況、產品、高管以及財務資訊,就可以厚得像一本書,足夠顯示出銀行家的專業和誠意。但買方併購卻完全不一樣,潛在賣方的估值資訊很少,有的甚至根本拿不到確切的資料。多少功夫做下去,人家未必看得到。
丁之童照著原來的想法說完,房間裡一度有些冷寂。她又一次覺得,事情不僅止於此,甚至開始後悔,昨晚就該讓甘揚再往下說的,拉生意還講什麼面子呢?
陳博士倒是很客氣,並沒有就此送客的意思,續上茶水,反過來給丁之童講故事。
比如他小時候,家裡在越南開布莊。1968年打仗,西貢到處都是火災和殘垣斷壁。消防隊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救都救不過來。布料又是最不經糟蹋的,一點火星就燒起來了,一家人眼睜睜看著什麼都不剩下。後來,他就跟著父母去了馬來西亞,還是做布料生意,長大之後又到香港受教育,畢業出來開了服裝廠,專門做歐洲的單子。1975年,越南又打仗,有親戚從西貢出來,船票十二根金條一個人,只有當地有錢的華人出得起這個價錢,但也等於走了個空身,還有不少人死在海上。再到1987年香港股災,又是一個輪迴。但就是他們這些人,每次劫後餘生,總會又一次想方設法地做起生意來,就好像血液裡掙錢的基因從來沒有停止過燃燒。
丁之童是做好了功課來的,陳博士出過一本傳記,這些故事書上其實都有。她本以為這只是老年人喜歡想當年,從前的事情反反覆覆地講,聽到後面,才知道不止是這樣。
陳博士對她說:「什麼都沒有又能怎麼辦呢?從頭再來咯,我們那個時候都是這麼過來的。只可惜到了我這裡的第三代,一個個都學藝術,要麼去大學裡教書,覺得錢算什麼啊?早都沒有那個魄力了。」
話說到這兒,老頭兒抬手指了指甘揚,說:「但是他不一樣。」
甘揚一直坐在旁邊來回倒著水玩兒茶具,聽見這話也就笑了笑。
「我那個時候要買他的廠,你知道他跟我說什麼嗎?」陳博士看著丁之童問,臉上是那樣一種饒有興味的表情。
丁之童搖頭,以為老人馬上就會揭曉謎底。
結果卻見陳博士又轉頭過去對甘揚說:「你還是帶他們去參觀工廠吧,看過了才知道。」
初初聽到這句話,丁之童以為只是把泉州附近的幾家廠看一遍,半天足以。一直等到那天下午收到甘揚發來的參觀安排,才發現他還打算邀請她去越南。
至此,她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原來想得太簡單了,陳博士非常倚重甘揚,這件事要跳過他進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去不去呢?她猶豫著如何回覆,最後做出決定卻又是憑著一股賭性。
雖然在一個不確定的專案上投入太多的時間肯定會影響她的業績,但她還是決定試一試。
結束泉州之行,丁之童回到香港,讓hr替她去辦理越南的商務籤。
後來聊天說起這件事,宋明媚調侃,說:什麼叫憑億近人?甘總這就是憑億近人啊!
丁之童還要辯解:就是為了拉生意去的,純屬工作關係。
宋明媚只回了她兩個字:呵呵。
還有2010年甘揚在「墨契」上發的那條私信,也給她找出來了。丁之童看到宋明媚發來的截圖,只是簡短到極致的一句話:很久沒聯絡了,丁之童她好嗎?
心頭和眼底都湧過一陣熱流,她對著手機螢幕吐出一口氣,看著宋明媚繼續在那裡輸入:你知道我翻了多少頁才找到的嗎?本來想罵你的,但找到了一看又怕你罵我。
丁之童明白她的意思,覺得就是因為沒看到這條私信,讓他們又錯過了許多年。
別瞎想了,你也知道那個時候不可能,這件事根本不怪別人,只能怪我。她提醒宋明媚,然後才把想了很久的那個問題說了出來,半分認真,半分玩笑:其實就算沒有08年那些事,兩個人處處都不一樣,大概也早就結束了。現在反倒因為分得突然,他才會覺得意難平。做生意的人嘛,平常總是談錢,嫌髒,談感情吧,又覺得費錢。思來想去,還是校園裡回憶最美好。但現在的我哪裡還能給他那些回憶啊?
這句話發出去,視窗上方「正在輸入」的狀態持續了很久,才終於看到回覆:
丁之童,你的確做過不少操蛋的決定,但我們那個時候二十幾歲,誰又不是呢?你覺得現在的你有哪一點不值得他愛嗎?我還是那句話,你只需要問問自己是不是還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