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botage,蓄意破壞。jeopardize,使之處於危險的境地。丁之童又一次地想。
不是說永遠不要提起前任麼?但她還是要提一提。因為她知道,這一次跟從前不一樣,自己不是在破壞,而是在營造。就像心理師曾經跟她說過的,不把從前的問題解決好,很難開始一段長期的關係。這樣的錯誤,她已經犯過一次了。
和馮晟結婚是在2008年的11月,他們在市政廳排隊、簽字,領到一張a4大小的紙,證明他們已經是夫妻關係了。
照理說,這應該是人生中的一大改變。但在那之後,除了退掉一處公寓,搬到一起住,他們的生活並沒有太多的變化。
真的是很合適。
丁之童不會因為加班太晚、出差太多感到內疚,馮晟也不會覺得她那麼做有什麼不對。兩人的生活習慣相近,愛乾淨,但在吃飯方面不太講究,外賣即可。甚至還有宋明媚提到過的那個細節,兩個上海人,在床上不用講普通話。只可惜丁之童不覺得這算什麼優勢,她不記得自己在那個過程中說過任何的話。
那段時間,她工作很忙,幾乎總是在出差,到處飛行。一年積累下來的里程數,足夠換馮晟爸媽兩個人往返中美的機票。正如業內有人說的那樣,遇上年景好的時候,一年的獎金買車買房。要是遇上年景差,甚至會更忙,只是結果顆粒無收。
當然,馮晟也很努力。
他做過各種各樣的短期工作,申請了好幾所學校的mba。但競爭可想而知的激烈,那一年金融行業被辭退的人多不勝數,最好的證明就是閒下來寫書的人特別多,以至於後來回頭再看,好些金融方面的經典著作都出版於2009年。
最後,馮晟錄取了費城的一所商學院,09年秋季入學。
為了省學費,他選了一年的專案。因為學制壓縮,進度被安排得非常緊湊。好在他是數學加金融出身,課程對他來說難度不大,但時間照樣要花下去。每週一到週五早八晚七,別指望會有一天沒課,或者下午早一點結束,就連週末也得花在閱讀和小組作業上。
開頭四個月都是核心課程,他沒時間回紐約,丁之童也沒時間去費城探望,但他們還是覺得這很正常。身邊年紀大的同學比往年都要多,三十好幾已經成家的比比皆是,大家都是這麼過的。
馮晟只是在電話上跟丁之童調侃,說那些人大多工作過好幾年,有管理經驗的也很多,要是擱在從前,一定是難得的交際機會,現在卻是一群失業朋友在討論領導力,虛張聲勢背後,只剩下挫敗和荒誕。
就這樣,兩個學期熬過去,也是馮晟走運,正好趕上2010年市場回暖那一波就業井噴。他去華爾街上一家對沖基金面試,在前臺等候的人還是很多,但空缺也不少。最後,他得到一個暑期實習的位子,總算可以回紐約了。
他又一次對丁之童承諾,他們以後一定會過得很好,甚至開始計劃在紐約買房子,看過好幾個樓盤,還比較了各種還款計劃的利弊。他問丁之童的意見,但丁之童真的不知道。雖然一切觸手可及,她卻發現自己很難想象在這裡生活下去的場景,再加上房價還在跌,就這樣一直拖著沒做決定。
那年六月,馮晟的父母用她飛行里程換的機票來了紐約,像很多中國人一樣,夾帶了一筆錢給他們做買房的首付。
臨走之前的那一晚,一家人聚在中餐館吃飯,嚴愛華也在,氣氛其樂融融。
馮晟媽媽大概喝多了些酒,又或者根本沒意識到那些話說出來會有什麼不對。總之,直到那一天,丁之童才知道,早在她和馮晟結婚之前,他媽媽就去找過銀行的領導,也就是管文苑的父親,替馮晟在c行紐約分行安排了一個位子。但馮晟沒去。
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馮晟就想要打斷,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他轉頭過來看著丁之童,丁之童卻避開他的目光,是不想看他慌亂的神情。
席間,她沒有任何表示,甚至還維持著檯面上友好的對話,只在心裡算了算日子,那是在她向他提出結婚的建議之後,領結婚證書之前,發生的事。
那天晚上離開飯店,嚴愛華開車回長島,丁之童和馮晟送他爸媽去賓館,兩個人再步行回他們住的公寓。
一路上,兩個人走在皇后區輕軌線的下面,每個一陣都有列車轟鳴著經過。馮晟一直主動跟她搭話,說起明天送機的安排,問她有沒有什麼東西要帶回上海給她父親。而丁之童只是應著,說:「我知道了,沒什麼要帶的。」
回到住的地方,馮晟又跟她商量買房子的事,說:「我覺得還是skyview那裡正在造的那棟公寓最合適,下週末我們找個時間約了銷售再去看一看吧?」
丁之童仍舊只是應著,說:「可以啊,你覺得好就行了,我沒意見。」話說到一半,已經開了電腦加班。
馮晟看著她,沒再說話了。
第二天,兩人一起送他父母去機場,回來之後時間已經很晚,還是像平常一樣在附近找了家茶餐廳坐下來吃飯。丁之童點了滑蛋牛肉飯,馮晟吃的是滷水雙拼套餐。
飯菜送上來,他們面對面吃著。馮晟突然問:「你還記得這裡嗎?」丁之童搖頭,不是說不記得,而是不懂他為什麼要這樣問。在法拉盛,這樣的小店比比皆是。他們又很少做飯,天天不是這家,就是那家,有什麼記得不記得的?
馮晟又不說話了,丁之童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但也沒太在意。
前段時間,他在費城讀書,她經常出差,兩人有時一兩個月都見不上一次。難得影片或者打電話,也是她聊她的工作,他講他學校裡的事情。好在都是一個行當裡的人,沒有聊不到一起去的擔心。
現在,他已經回到紐約實習,有了收入,兩個人又在一起,就像雙方父母認為的一樣,一切都在好起來,漸漸走上中產夫婦的正軌。
她覺得自己實在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哪怕談話冷場也只是一種生活的常態,從現在一直到將來,大多數人都這麼過完一生。
但馮晟並不這樣認為,他突然拉住她的手,說:「有句話,我一直都想問你,你在這裡跟我提結婚的時候,我就應該問你了。」
丁之童停下筷子,總算想起來,一年多以前那個深秋的夜晚,她就是在這裡向他提議,要麼我們結婚吧?
一年多以後的初夏,還是在這個地方,對著一樣的食物,馮晟看著她問:「我們這算是真結婚還是假結婚啊?」
丁之童怔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第一反應是氣憤,心說我都不想追究了,你還要來問我啊?
「你說呢?」她反問馮晟,「真結婚還是假結婚,你自己不知道嗎?」
馮晟竟也問她:「那你現在給我看什麼臉色啊?」
丁之童簡直覺得荒謬,說:「你騙了我不覺得自己有錯嗎?」
馮晟沒有回答,靜了片刻之後才又開口:「如果我當時告訴了你,你還會跟我結婚嗎?」
丁之童怔住,然後也反過來問他:「那你為什麼不試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