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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迷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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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成功繞過了積雪,脫離險境。我盤算著:繞過了積雪,加州剩下的路途必定會一帆風順。然後,我就可以穿過俄勒岡州到達華盛頓州了。我新定的目的地是一架橫跨哥倫比亞河的大橋,也是兩個州的州界,這座橋便是「眾神之橋」。要到達這座橋,我需要在步道上行進1000英里,雖然我至今只走了大約170英里的路程,但我的腳力已一日強過一日了。

早上,我和格雷格出了塞拉城,沿著路肩走了1.5英里,到達了公路和步道的交叉點。我們一起沿著步道走了幾分鐘,然後停下來相互道別。

「這山被稱作‘痛苦之山’,」我指著沿著步道生長的低矮的綠色灌木的方向對格雷格說,「起碼我的旅行手冊上是這麼說的。真希望它不要山如其名。」

格雷格回答說:「我想它可能是名副其實吧。」格雷格果真說對了,在眼前大約13英里的路途中,步道的海拔將會驟升3000英尺之多。我已經為這一天做好了準備,「怪獸」的肚子裡此時囤了足夠一週吃的食物。格雷格用他棕色的眼睛看著我的雙眼說,「祝你好運。」

「也祝你好運。」我把他攬過來,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

「要堅持住哦,謝莉爾。」說完,格雷格轉身離去。

「你也是。」我在他的背後衝著他喊道,好像他還需要我的提醒似的。

不到10分鐘,格雷格就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了。

懷著激動的心情再次踏上步道時,我已經比下步道的時候北移了450英里。塞拉高地上那被雪覆蓋的山峰和高聳的花崗岩峭壁早已不見了蹤影,但這步道對我來說依然熟悉,頗有似曾相識之感。我雖看過了連綿無盡的群山和大漠景緻,但最熟悉的還是那兩英尺寬的步道。我的雙眼已經習慣了緊盯著步道,看看有沒有樹樁、樹杈或石頭,抑或警惕著有沒有蛇出沒。這步道有時泥濘黏腳,有時塵土飛揚,有時覆滿了石塊,有時鋪撒著石礫,有時又落滿層層松針。步道的顏色有時是黑色的,有時是灰色或棕色的,有時還會發出如奶油硬糖一般的淺黃色。但這裡終究是太平洋屋脊步道,此處就是我的歸宿。

我走過一片松樹、橡樹和北美翠柏混生的樹林,在一小片道葛拉斯雪松叢中沿著「之」字形的步道往上攀登。這個早晨的陽光十分明媚,但我在往上爬的途中竟一個人影也沒有碰到。但是,我依然隱隱有種格雷格就在身邊的感覺。而每往前走1英里,我腦海中他那一如既往神速前進的身影與我的距離越拉越大,他的存在感也一點點變淡了。穿過鬱鬱蔥蔥的樹林,我來到一道沒有樹蔭遮擋的山脊上。腳下,是延綿數英里的峽谷。峽谷的上方,聳立著岩石嶙峋的孤峰。中午時分,我已經爬到了海拔7000英尺的地帶,雖然接連數天沒有降雨,但步道卻變得泥濘起來。轉過一道彎後,我終於看到了一片積雪。之所以說是一片積雪,是因為我覺得這積雪總有個盡頭。我站在積雪的邊緣尋找格雷格留下的足跡,但卻遍尋不到。這積雪不在坡道上,而是覆蓋在一片稀疏的樹林中平坦的地面上。這自然是件好事,因為我的冰鎬已經不在身上了。早晨和格雷格出塞拉城時,我把冰鎬留在了市郵局供徒步者免費拿取的雜物箱裡。雖然冰鎬價值不菲,但我沒有餘錢把它寄給麗莎,加之我覺得在今後的路上肯定用不著它了,因此也不想把它帶在身上。如此這般,我只得忍痛割愛。

我把登山杖戳進雪中,踏上了溼滑的雪地,走走停停地往前挪步。我時而從冰面上溜過,時而一腳踏進沒過小腿的積雪中。沒走多久,積雪便從腳踝處鑽進靴子裡,我的小腿被雪凍得生疼,彷彿有人正用一把鈍刀剜我的肉一般。

步道被這積雪蓋得嚴嚴實實的。尋不到步道的蹤跡,這才是最令我擔心的問題。我手拿從旅行手冊上撕下來的書頁,不時地停下來一字一句地讀著上面的內容。我寬慰自己:幸虧路線還算一目瞭然。然而一個小時後我又停下了腳步,一股恐懼感霎時間湧上了心頭:我到底在不在步道上呢?我在周圍的樹木上偶爾會看見用釘子固定的菱形小鐵牌,那便是步道的標誌。而從剛才起,我卻連一個標誌也沒有看到。但我也無須為此亂了陣腳,因為根據經驗,太平洋屋脊步道的標誌並不一定百分之百可靠。在有些地段,每隔幾英里就能看到這些標誌牌,而有時,我連走數日也不會碰到一個。

我從短褲兜裡掏出這個地區的地形圖,誰料卻帶出來一枚5分硬幣。我頂著背包的重量,搖搖晃晃地彎腰去撿落入雪中的硬幣。但手指觸到硬幣時,它卻越陷越深,沒了蹤影。我在雪中吃力地摸索了一陣,但只是枉費功夫。

現在,我只剩下60美分了。

我想起了拉斯韋加斯的那枚5分硬幣,我把那枚硬幣塞進投幣口,一下子就贏回了60美元。想到這裡,我不禁啞然失笑。我覺得,這兩枚5分硬幣之間隱隱有什麼聯絡,但這只是我站在雪地中毫無根據的突發奇想罷了,箇中緣由我也說不清楚。或許,遺失這枚硬幣與代表著虛無的黑色羽毛一樣,都是吉運的徵兆吧。或許,我並沒有如自己想象的那樣身陷困境。或許,在下一個轉角處,我就能重見天日了。

我身上只穿著短褲和被汗浸溼的t恤,站在雪地上瑟瑟發抖。但在弄清楚自己所處的位置之前,我還不能貿然前進。我開啟旅行手冊,讀著上面有關這一地帶的內容:「順著步道,你會看到一條兩旁生長著灌木、沿坡而上的道路。」這句話可能說的就是我剛剛經過的那個地方,「沿著路一直走,坡度漸趨平緩,你會看到一片開闊空地……」我緩緩地轉了一圈,環視了一下四周:這裡是不是書中說的那片空地呢?答案看起來似乎顯而易見,但其實不然,因為我身邊的一切,此時都被白雪覆蓋著。

我的指南針在背包上的一條繩子上掛著,緊挨著那隻世界上最響亮的口哨,我伸手把它夠了過來。在步道上捱過了艱難的第一週後,我曾經使用過一次這個指南針,但從那之後就把它拋在了腦後。我拿著指南針與地圖對比了一番,千方百計地想要推測出我所處的位置。我踏著雪,沒有把握地向前小步挪著,時而從冰面上溜過,時而一腳陷入雪裡。每前進一步,我的小腿和膝蓋都因與雪摩擦而越發疼痛。一小時後,我在一棵滿是積雪的樹上看到了標著「太平洋屋脊步道」的菱形鐵牌,終於長舒了一口氣。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具體位置,但我知道,我在步道上。

傍晚時分,我走到一條山脊線上。放眼眺望,是一片被雪覆蓋的盆地。

「格雷格!」我大喊道,想看看他是否在附近。我一整天都沒有尋到他的蹤跡,但我一直企盼著他能出現。希望這積雪能讓他的腳步慢下來,好讓我趕上他,和他在雪中做個伴兒。我隱約聽到一聲呼喊,應聲望去,在積雪盆地另一側的山脊上,有三個滑雪者。我腳下的山脊和他們所在的山脊相鄰。我雖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但卻聽不清具體說的什麼。三個人衝著我使勁揮了揮手臂,我也向他們揮手。我們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加之三個人身上都穿著厚厚的滑雪服,因而我無法判斷出對方是男是女。

「這是什麼地方?」我隔著中間大片的積雪衝他們喊道。

「什麼?」三個人的聲音模糊得根本聽不清楚。

我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剛才的話:「這是什麼地方?這是什麼地方?……」喉嚨都喊得沙啞了。我雖然對自己身在何處大致心裡有數,但還是想聽聽他們的說法,好讓我吃顆定心丸。我一遍又一遍地詢問,但他們還是聽不清楚,因此我使出吃奶的勁兒試了最後一次,用力過猛,差一點把自己從山脊上甩了出去:「這是什麼地方?」

他們一時間沒有回話,看來這次終於聽清楚了。然後,三個人異口同聲地喊道:「加利福尼亞!」

看到他們前仰後合的樣子,我知道他們在笑話我。

「多謝啦!」我帶著諷刺地回答,但聲音卻在風中飄散了。

他們又衝著我喊了些什麼,但我沒能聽清。他們幾次三番地重複,但聲音仍是含混不清。最後,他們把問題一字一字地拆開喊,我終於聽清楚了。

「你——迷——路——了——嗎?」

我遲疑了片刻。如果我回答說是,那麼他們肯定會設法營救我,那我就得跟這荒涼的步道訣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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