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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扎馬火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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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她的眼神滿是疲憊。

「當然有所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頂這一句。

「我真的無所謂,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就用最便宜的方法處理吧。」

「不行。」我依然堅持,「你得告訴我,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一想到最後需要我做決定,我的心裡就一陣慌亂。

「噢,謝莉爾。」她的語氣聽上去很疲憊,有些無奈,有些不耐煩。在我們的眼神交會的那一剎那,氣氛又陷入悲痛之中。每一次,我被她的過分樂觀氣得直跳腳,而她也對我的強勢做派恨得牙根兒癢癢的時候,我們都會對望一下,雙方也都會立即冷靜下來。

「火化吧。」她最終給了我一個答案,「把我燒成灰。」

我們後來火化了母親的遺體,但是骨灰的情況跟我預想的有些不同,既不像大火之後的草木灰,也不像沙子那樣柔滑細小,反而像淺色的鵝卵石混合著灰色的含沙碎石,裡面還有一些大塊的東西,能辨認出之前是骨頭。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骨灰盒給我的時候,上面的收件人很奇怪地寫的是母親的名字。把骨灰盒帶回家之後,我就把它放在櫥櫃裡的古玩盒下面,從前她總是把最好的東西都放在那兒。骨灰盒從6月一直放到了8月18日那天,我們為她定做的墓碑也寄到了家裡。墓碑就放在起居室的一邊,有人來的時候可能會很扎眼,但卻能讓我內心安寧。墓碑是瓦灰色的石材,上面刻著白色的字,寫的是她的姓名、生卒日期,還有她在病重直到去世之前反覆對我們講的那句話:我會一直陪在你們身邊。

她希望我們記住這句話,而這句話也刻進了我的心裡。這句話好像給了我一個承諾,讓我覺得她的確就在身邊,而墓碑則實實在在地讓我覺得她就在我身邊。我們幾個人把墓碑立好,然後開始把她的骨灰撒進泥土裡。但是我沒有全撒掉。我留了幾塊大些的骨骼握在手心裡,站了良久,卻不願意放手。我不會放手的,永遠不會。

我把這幾塊未燃盡的骨頭放進嘴裡,然後吞了下去。

到了那天晚上,在本應是母親50歲生日那天晚上,我又開始愛她了,但是我仍然不能讓茱迪·科林斯的歌曲在腦海裡迴響。天氣很冷,但不如前一晚冷。我戴著手套,裹著厚厚的衣服,坐在帳篷裡,讀著新書《1991年散文精選》。之前我一般會等到第二天早上才把前一晚看完的部分燒掉,但是這一晚,我卻爬出帳篷,把剛剛讀完的部分燒掉了。我看著紙張燃燒著,大聲地說著母親的名字,好像是在為她舉行某種儀式。她叫芭芭拉,暱稱是芭比。我沒有喊「媽媽」,而是喊她的暱稱,這讓我醍醐灌頂般明白,她不僅僅是母親,她對我還有更多的意義。她去世的時候也把這些都帶走了。但是,現在她似乎又來到了我面前,她人性中的完美與不完美,就像一幅全景壁畫——我瞭解的她和不瞭解的她,屬於我的她和不屬於我的她——在我面前一覽無餘地鋪展開來。

母親想用自己的器官幫助別人的意願並沒有實現,或者說,並沒有完全如她想的那般實現。她去世的時候,身體裡除了癌細胞就是嗎啡,所以最後能用的只有眼角膜。我知道這只是眼睛的一部分,就是一塊透明的薄膜而已。但當我想到母親的眼角膜時,想到的並不是兩片薄膜,而是她深藍色的眼睛在別人的臉上繼續看著這個世界。母親離世幾個月後,我們收到了來自器官捐助基金會的一封感謝信。信上說正是因為她的善舉,別人才得以重見光明。我突然不可遏制地想要跟那個人見一面,要看看他或她的眼睛。那個人不必說話,我想做的就是讓他或她看我一眼而已。我按照信上的電話號碼撥過去諮詢,但是很快就失望到了極點。我被告知,保密是最重要的原則,而且也是受助方的權利。

「我想跟您解釋一下您母親捐獻器官的實際情況。」電話那邊的女人耐心地說著,聲音裡滿是安慰。這讓我想起來那些情緒諮詢顧問、臨終關懷志願者、護士、醫生還有那些在母親奄奄一息的幾周和去世後的幾天一直跟我聯絡的殯儀館工作人員。他們的聲音都有一種刻意的甚至是過分的同情,所傳遞的訊號就是——我要無依無靠了。「我們移植的不是整個眼睛,」她耐心地給我解釋道,「只是眼角膜,就是——」

「我知道眼角膜是什麼。」我感覺自己一下子爆發了,「我就是想知道這個人是誰,可以的話就去看看他或她。這是你們欠我的。」

我悲傷至極,不能自已,只能掛掉了電話,但是心裡最理智的那一部分仍然清楚那個女人是對的。我在他或她身上找不到母親。母親的藍色眼睛離我而去了,我永遠也無法再看到她的眼睛了。

最後的那一點火焰熄滅的時候,我起身準備回到帳篷。東邊傳來了一陣高聲瘋狂的嗥叫,我知道那邊有一群草原狼。在明尼蘇達州北部的時候,我經常聽到這種聲音,所以現在並不害怕,反而讓我想起了家。我抬頭看著天空,星光閃爍。我禁不住心想,來這裡看到這番美景真是太幸運了,所以現在不能回到帳篷裡。一個月後我會在哪兒呢?我應該還在徒步。如果僅僅因為身無分文的話,我最有可能會在波特蘭停一下。離開阿什蘭,我還剩下了一點兒錢,但是等我到了「眾神之橋」,肯定是一分不剩了。

後來的幾天,波特蘭一直在我的腦海裡盤旋。在這期間,我經過了天空之湖荒野,進入了俄勒岡沙漠,其實就是一片高海拔的平地,長滿了美國黑松。旅行手冊上說,這裡曾經有湖泊和溪流,後來梅扎馬火山爆發,噴出大量的火山灰和浮巖,就全部被掩埋了。到達火山口湖國家公園的時候是一個星期六,天色尚早,但是視線內根本看不到火山口湖。其實我到達的地方是湖泊以南7英里的露營地點。

其實這也算不上露營地點,只是一個旅遊集合地,有一個停車場,一個商店,一個汽車旅館,一個投幣式自助洗衣店。很多人發動了汽車,把音樂聲開到最大,用吸管喝著大杯飲料,或吃著從商店買的大袋薯片。這種情形既讓我心碎,又讓我震驚。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我一定不會相信從這裡往任何一個方向走四分之一英里,就是完全不同的世界。當天晚上我選在那裡露營,美滋滋地在洗澡間洗了澡,然後第二天清晨朝火山口湖邁進。

旅行手冊上的描述太對了:看到第一眼,你肯定不敢相信。站在海拔7100英尺的懸崖邊上,我俯瞰著900英尺以下這個著名的湖泊。湖泊邊沿呈鋸齒狀,湖水難以言喻的湛藍清澈,狀如明鏡。湖面上露出了小火山,高於水面700英尺形成了一座叫「巫師島」的圓錐狀小島,上面長滿了扭曲的狐尾松。湖泊四周幾乎寸草不生,偶爾有幾棵狐尾松,星星點點長在湖邊,在遠處群山的映襯下略顯寂寥。

「因為湖水清澈深邃,所以把陽光中的其他顏色吸收了,只有藍色被反射回來。」站在我身邊的陌生人突然娓娓道來,正好回答了我差點問出口的問題。

「謝謝。」我轉過頭來對她道謝。因為湖水清澈深邃,所以把陽光中的其他顏色吸收了,只有藍色被反射回來。這聽上去像一個十分合理的科學解釋,但是火山口湖仍然有一些無法解釋之事。我明白為什麼克拉瑪斯族仍然把這個湖泊視為聖地,而且毫不懷疑。身邊都是熙熙攘攘的遊客,或是擠著拍照片,或是駕車緩緩駛過。我能感受到湖泊的力量,恰似這廣袤大地上的傑作:桀驁於世,不可侵犯,就像從過去到未來都不會變化,繼續吸收光線中的其他顏色,反射藍色。

我拍了幾張照片,在幾棟專門接待遊客的建築附近沿著湖邊漫步。今天我得在這兒過夜,因為今天是週日,公園裡的郵局關門,只能明天才能取補給箱。天氣晴朗,而且暖洋洋的。我一邊走一邊想著心事。在決心徒步太平洋屋脊步道的前一夜,我在蘇福爾斯的汽車旅館裡得知了自己懷孕的訊息,要是我那個時候沒有選擇流產的話,現在就做媽媽了。我的預產期就會在母親生日的這周。這些日期交疊在一起,像是一記重拳打在我心頭,但是我仍然沒有後悔當初流產的決定。這一切只是讓我祈求上蒼能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在成為一個母親之前先變成那個需要成為的人——一個人生境遇和我的母親完全不同的人。

儘管我很愛母親,但是我小時候的願望就是長大了不要變成她。我知道她要在19歲的時候跟父親結婚,只是因為懷了孕和那麼一點點愛。小的時候我一直逼問她各種問題,讓她給我講故事。有時她會搖著頭無奈地說:「你為什麼想知道呢?」但是我一遍遍地問,她還是屈服了。當她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想到了兩個選擇:要麼在丹佛進行非法流產,要麼躲到某座遙遠的城市把孩子生下來,然後把孩子給我外祖母,讓她當成自己的孩子養。但是這兩個選擇母親都沒有選。她想要生下孩子,所以她就跟爸爸結婚了。後來她就成了卡倫,然後是我,再然後是利夫的母親。

我們的母親。

「我永遠無法掌握自己的人生。」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之後的某一天,她突然啜泣著對我說,「我永遠做著別人讓我做的事,永遠是別人的女兒、媽媽或妻子。我從來就不能僅僅做我自己。」

「噢,媽媽。」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這樣無力地安慰她,然後摸了摸她的手。

那個時候我太年輕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中午,我走進附近某個建築物裡的餐廳吃午飯。之後,我穿過停車場向火山口湖度假屋(craterlakelodge)走去,然後慢悠悠地從鄉村風情的大廳穿過。我揹著「怪獸」,在這個優雅的環境裡顯得很突兀。經過餐廳的時候,我停下來想看看裡面有什麼。裡面有三三兩兩的人,衣冠楚楚,手握酒杯,品嚐著霞多麗葡萄酒和灰皮諾白葡萄酒。淡黃色的酒映著閃亮的玻璃杯,似珠寶般晶瑩剔透。我走出大廳,到了走廊上,從這條走廊上能俯瞰整個湖泊。我走過一排豪華的搖椅,最後找了一張單獨擺放的椅子坐了下去。

那天下午,我就坐在那裡眺望著湖泊。要到達「眾神之橋」還得再走334英里,但是我有種已到達目的地的感覺。這藍色的湖水似乎在對我呢喃著什麼。之前我需要走完全程才能找到的答案,這湖水似乎已經告訴我了。

我不斷地提醒自己,這裡曾經是梅扎馬山。這座山曾經有12000英尺高,後來它的心沒了。這裡曾經是一處荒原,只有火山岩漿、火山灰或浮巖。這裡曾經像一個空碗,歷經幾百年才積滿了水。但是不管我怎麼努力嘗試,我仍然無法在腦海中描繪出這一切,想象不到原先的高山或荒原或空碗。它們都已經不在原處了,有的僅僅是那一湖寂靜的碧水。

(1)此次火山爆發是美國曆史上死傷人數最多和對經濟破壞最嚴重的一次,造成57人死亡,250座住宅、47座橋樑、24公里鐵路和300公里高速公路被摧毀。火山爆發引發的大規模山崩使山的海拔高度從爆發前的2950米下降到了2550米,並形成了1.5公里寬、125米深的馬蹄形火山口。—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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