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來到地下,舞正好從事務所走出來。祐太郎幫她按住了關到一半的電梯門。舞有時會突然跑到地下的事務所,跟圭司和祐太郎閒聊幾句,再回到樓上去。今天她下來時,事務所只有圭司一個人。祐太郎很難想象這樣的姐姐和那樣的弟弟會進行什麼樣的對話。
「早上好。」
「早。」
祐太郎微微頷首,舞微笑著走進了電梯。
「新人,今天也要好好幹活兒,別偷懶喲。」
她開朗的語氣還是跟平時一樣,所以祐太郎自己也不明白,為何他覺得剛才跟舞擦肩而過時,感到有點異樣。
「怎麼了?」
見祐太郎還按著門,舞問了一句。她把頭伸出來,想觀察祐太郎的表情。突然縮小的距離讓祐太郎慌了手腳,然後才發現舞跟平時有一些不一樣。
「啊,沒什麼,今天也辛苦您當律師了。」
「是啊,正義和錢財在等著我。我走啦。」
祐太郎放開手,電梯門關上了,只有舞留下的香水味還在鼻腔裡刺刺癢癢。祐太郎回想起剛才舞那張微微漲紅的臉,感覺那隻能是興奮的痕跡。
他走向事務所,旁邊那扇門突然開了。那是圭司生活的房間。祐太郎眼尖地發現,圭司出現在拉門後的臉略顯狼狽。
「早上好。」祐太郎說。
「不早了。」
圭司不高興地回了一句,轉動手推圈讓輪椅向前走。祐太郎走在前面把事務所大門開啟,隨後頂住門板把圭司迎進去。
房間裡殘留著香水味,跟舞身上的香水一樣。祐太郎觀察著已經轉到辦公桌另一頭的圭司。藏藍色夾克,淺藍色襯衫,還有髮型,能看見的部分都不見凌亂痕跡。祐太郎推測:看來他是把舞留在辦公室裡,自己回房整理好儀容重新出來了。舞沒等圭司返回,就回到了自己的事務所。
「我剛才見到舞小姐了。」
他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剛啟動電腦的圭司臉上閃過輕微的緊張。
「所以呢?」
他看都不看祐太郎一眼,全神貫注盯著電腦螢幕,聲音繃得幾乎能把空氣切開。
「沒什麼,就這樣而已。」
祐太郎咕噥一句,坐到了沙發上。好一段時間,事務所裡只能聽見敲擊鍵盤的聲音。然後,祐太郎聽見一聲長長的嘆息。他看了一眼圭司。
「不是跟你說過嗎?那傢伙是變態。」
圭司靠在椅背上,帶著自暴自棄的神情說道。祐太郎一時不知如何回應。雖然不是沒有想象過,但要消化那個資訊,看來還是得花點時間。
「那是那啥……強迫的嗎?」祐太郎問。
「稱不上強迫,只要我想拒絕就能拒絕。」
圭司不再費力支撐脖子,仰頭看著天花板。祐太郎實在不知道怎麼安慰他。
「既然圭覺得沒問題,那我也無所謂。」
「我可沒有認同她。」圭司表情猙獰地笑了笑,「這座大樓是舞的,按照市面價格,我們賺的錢根本不夠付房租。」
「所以是為了錢?」
「算是吧。」
「為了錢至於做那種事嗎?你們可是姐弟啊。」
「正因為是姐弟,我才不想對她有虧欠。本來我們確實無法支付這裡的租金,所幸舞是個變態,只要每月應付她一兩次就兩清了。」
「再怎麼變態,你們也是親姐弟啊。怎麼說呢,從倫理上講?如果是普通戀愛的感覺,我們姑且不去說。如果要做那種事,那應該跟錢沒關係,還需要某種……怎麼說呢,感情上的高漲之類……」
圭司一瞬不瞬地盯著咕咕噥噥的祐太郎,緊接著長嘆一聲,隨後把手伸向辦公桌,抓起上面的棒球。大力投擲,他的動作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硬棒球沒有描繪出弧度,而是畫了一條直線射向祐太郎。他慌忙抬手接住。
「好痛!痛死了!」
「我要怎麼說你好,以後別那樣行嗎?整天一副‘我很懂你’的樣子,故意跟人裝親切。你誤會了。我還以為舞對你說過,結果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嘛。」
「那也難怪。」圭司喃喃著搖了搖頭。
「呃……啥?」
「啥你個大頭鬼。你說我和舞幹什麼了?你以為我們兩個親姐弟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不,那啥,剛才舞小姐不是在這兒嗎?我見她好像有點那個,剛剛處在興奮狀態的樣子……」
「嗯,確實,我認可你的觀察力。不過,觀察過後的想象就太糟糕了。所以我決定,你還是別動腦子了。不要做任何思考,只要處在清醒狀態,就只能數綿羊。」
「那就是說,你們不是那種關係?」
「不是。不准你再想象那麼噁心的事情。我光是想到你腦子裡有那種事,就氣不打一處來。」
「那可太好了,我還在想今後該怎麼面對你們呢。嗯?那舞小姐剛才在這兒幹什麼?」
他邊問邊把球扔給圭司,就在那時,鼴鼠甦醒了。圭司接住悠然飛來的球,隨即把手伸向鼴鼠。他盯著液晶螢幕,手指在鍵盤和觸控板上飛舞。已進入這種狀態,他就不會參與對話了。為埋葬死者留下的資料而連線到死者的電子裝置,祐太郎感覺這套操作對圭司來說有特別意義。
「那個人身處常世之國啊。」
他回想起祖母的呢喃。他剛開始跟祖母一起生活,曾經碰見在附近徘徊的鄰居家老人,還幫忙把他送了回家。
「常世是什麼?」
「常在之世的意思。那不是屬於我們的世界,而那個人身體雖然留在這個世界,心卻已經到了那個世界。」
「那就像死後的世界?」
「那是遙遠彼方的世界。」
比死亡還遙遠的那個世界。當時祐太郎並不明白那是什麼,現在也很難想象出來。只不過,他有時會忍不住想,操作鼴鼠的圭司,彷彿就在窺探那個世界。
祐太郎從沙發上站起來,凝視著牆邊的書架。書架上沒什麼書。拿起一本橫陳的厚書翻開,裡面全是英語。他把書放回去,再看看周圍,發現書架上似乎只有英文書。於是他又走到旁邊的書架,找到印著日語的書籍,拿出來翻看了一會兒。他耐著性子往下看,卻根本不知道作者究竟在解釋什麼。等圭司整理完資訊,祐太郎問了一句。
「這是什麼書?」
圭司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封面,回答道:「《民事訴訟法》。」
「舞小姐的?」
「是我父親的書。父親在世時,這裡是他的書房。每次他在樓上的事務所結束工作,都會到這裡來看自己喜歡的書。那人平時不怎麼待在家裡。」
圭司回答時,目光在事務所裡亂晃。他看起來似乎在儘量壓抑感情,但祐太郎並不知道圭司想壓抑的是哪種感情。
「是嗎?」
祐太郎把書放回去,轉身走向辦公桌。圭司把鼴鼠螢幕轉向他那邊。
「委託人名叫和泉翔平,三十一歲,打零工為生。他通過網站向我們發出了委託。」
螢幕上顯示出「和泉翔平」這個名字。根據上面提供的資訊,委託成立時間是三個月前。
「這裡設定了連續一百一十一個小時無人操作電腦和手機,就給鼴鼠傳送訊號。」
「三個‘一’,可能是隨手設定的數字。當時他可能只把委託當成了保險起見,並沒有什麼真實感。總之你先確認委託人是否已經死亡吧。」
「打電話行嗎?」
「他手機沒開,簽約時也沒輸入固話資訊。」
「住址呢?」
圭司操作鼴鼠,從和泉翔平電腦裡調出了網上書店的配送記錄,地址在神奈川縣川崎市內。
「對了,還有這東西。」圭司說完,開啟一封郵件。郵件來自他打零工的地方,上面附了一張這個月的排班表。從郵件上可以看出,和泉翔平在港區一家手機店打工。
「這地方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圭司馬上找到店鋪首頁,顯示在螢幕上。祐太郎給上面的號碼打了個電話,詢問和泉翔平的訊息。然而一得知祐太郎不是客人,對方只回了句「今天和泉休息」,就把電話掛了。
「這店好冷漠啊。」祐太郎說。
「要去家裡看看嗎?」
「算了,他打工的地方更近,我先去那邊看看。」
確認死亡時,關係越疏遠的人越容易問出來。這是祐太郎在工作中得到的經驗。
「要是還需要別的資訊,馬上聯絡我。我在這邊找找看。」
「知道了。」說完,祐太郎便離開了事務所。
來到「人生刪除事務所」前,祐太郎對電子終端產品並沒有什麼關心。手機只是打電話和上網的工具,他從未考慮過超出那個範疇的意義。然而仔細一想,這臺小小的終端裡確實裝滿了各種資訊。
來到一排整齊擺放的手機前,祐太郎忍不住拿出自己的手機凝視起來。他感覺,這裡面雖然裝滿了各種資訊,卻沒有一樣特別重要。這到底是他跟電子終端的相處方式有問題,還是自己的人生過於淺薄,祐太郎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您要換手機嗎?」
剛才還在旁邊的客人離開後,一名男性店員向他走來。那人昨晚明顯喝高了,說起話來一股惡臭噴湧而出。
「啊,不好意思,我是來找人的。請問翔平哥在這裡嗎?和泉翔平。我聽說他在這裡工作。」
店裡只有這個戴著「山際」姓名牌的男店員。一聽到和泉翔平的名字,山際的態度明顯少了許多尊重。
「啊,莫非你是剛才打電話那個人?和泉今天休息,最近他一直都無故缺勤。」
「一直都是嗎?」
「上週四下班後,他就再沒出現過。」
委託設定一百一十一小時後啟用鼴鼠,那麼他最後操作終端的時間應該是週五晚上。
「那週五呢?」
「那人上週五沒有排班,雙休日排了,他卻沒來。雖然他不來也不會對店裡生意造成影響就是了。我們甚至直到週六晚上才發現他沒來上班。」
山際看起來跟祐太郎差不多大,比和泉翔平小個五六歲。然而他絲毫不掩飾語氣裡的嘲諷。
「那天我跟另一個人排了班,晚上發現那人沒來,所以我們恍然大悟了。難怪今天工作這麼順利,原來是因為沒有那人礙事啊。」
山際說完笑了起來。可他一看見祐太郎皺著眉,就收斂了笑容。
「啊,你是他朋友?」
祐太郎實在不好說自己皺眉是因為他口臭,慌忙賠了個笑臉。
「也說不上朋友,就是熟人而已。我借了點錢給他。」
他只是隨口一說,山際卻重新把祐太郎仔細打量了一番。緊接著,他不知突然想到什麼,表情一下變僵硬了。
「他今天應該也缺勤了。」
連語氣都變了。祐太郎有點奇怪,但很快意識到他可能把自己當成了上門討債的。這世道早就沒有那種暴力討債公司了,但山際似乎並不知道。實在懶得解釋,祐太郎決定利用他的誤解,於是態度稍微凌厲了一些。
「你們沒聯絡他嗎?員工無故缺勤,一般都要聯絡的吧?」
山際諂媚地把臉伸過來對他咕噥道。
「啊,店長說暫時別管他。因為只要他連續一週無故缺勤,還沒結算的工資就不用支付了。」
祐太郎憋氣撐了過去。山際把臉縮回來,繼續說道。
「他那種人不在反倒幫了忙,所以我們都求之不得。因為他接待客人很糟糕,還被投訴過很多次。」
「很糟糕?」
祐太郎反問一句,山際一臉呆愣。
「啊,就是那種樣子啦。」
「嗯?」
山際低下頭,嘴裡唸唸有詞。
「什麼?」
祐太郎有點煩躁地追問道。
「你也會煩,對吧?所以客人都容易發火。」
此時他才發現山際是在模仿和泉翔平。
「哦。」祐太郎點點頭。
「前段時間人手不足,也沒怎麼面試就把他招進來了。結果給我們添了一堆麻煩。」
「是嗎?我知道了。那我去他家看看吧,謝啦。」
儘管隔開了一點距離,他也再不能待下去。祐太郎快步走出手機店,使勁吸了一口氣。隨後,他便轉身走向車站,準備去和泉翔平家看看。
他覺得那很像什麼東西,卻想不起來到底像什麼。總之像的不是「什麼人」,而是「東西」。祐太郎一邊思考那究竟像什麼,一邊問道。
「那個,不好意思。」
那東西趴在地上回過頭來。二十出頭,肥頭大耳,滾圓的小綠豆眼。全身泛藍的寬鬆衣褲看起來有點像角色扮演,又有點像富有個性的連體服。半數頭髮漂得發白,剩下那一半則被染成了鮮豔的藍色。祐太郎第一時間想到了哆啦a夢,但很快便否定了自己。哆啦a夢才沒有這種毛茸茸的感覺,應該更像別的什麼東西。
「請問,這裡是和泉翔平先生的家沒錯吧?」
他來到一座像是汽車旅館的木造公寓,站在其中一戶門前,發現房間門敞開著,那個毛茸茸的藍傢伙團在裡面。毛茸茸先是轉過去不理睬祐太郎,然後彷彿放棄了掙扎,聳聳肩站起來,走到祐太郎站的門口。
「沒錯,你有啥事?」
毛茸茸個子不高,長得卻挺寬,就算本人無意,站在別人面前感覺也會把路堵住。
「請問翔平哥,和泉翔平先生在嗎?」
「老哥嗎?哦,他現在有點不方便。」
毛茸茸比例巨大的黑眼珠往上瞟了片刻,最後好像放棄了思考,重新看向祐太郎。
「他昏迷了。」
「哈?昏迷?」
「對,昏迷,沒有意識。」
「什麼時候昏迷的?不對,他怎麼就昏迷了?」
「上週五晚上,他走在人行道上,一個踉蹌就跑到了紅燈的斑馬線上。撞了老哥的卡車整個兒翻過來,貨物掉了一地,讓國道整整堵了兩公里。那可是老哥有生以來發揮的最大影響力了。這三十年來,他的存在感跟孑孓差不多,沒想到最後竟搞了把大的。」
「最後?欸?他不是沒死嗎?」
「是啊,不過他本人想死,所以讓他死就好了。」
「那是自殺?」
「我老爸老媽正在拼命打點,想拿到事故判定。要是拿到自殺判定,到手的賠償金據說少得可憐。
「不過他就是自殺啊。」毛茸茸肯定地說。
「為什麼你這樣想?」
「他本來就只擁有跟蜉蝣差不多的生命力,你知道他就是那種人吧?」
說完,毛茸茸面露疑惑。
「你是誰來著?跟老哥什麼關係?我剛才問過沒?」
「啊,我叫真柴祐太郎,是翔平哥的……」說到這裡,他哽住了。關於和泉翔平,他只知道一件事,「是他在手機店裡的後輩。」
「哦,你是那手機店的。是嘛,嗯。這位後輩來幹什麼?」
「什麼?啊,那啥,我是來——」
他正要說要錢,想起剛才的對話,決定改改設定。
「嗯,我是來還錢的。上回我跟他一塊兒去吃午飯,忘記帶錢包,就找翔平哥借了錢。現在來還錢啦。」
毛茸茸溜圓的眼睛放出光來。
「多少錢?」
「呃,八百日元。」
「八百日元?就這麼點兒?真的?」
「因為就是一頓午飯錢啊。」
「你為了八百日元專門跑到這裡來?」
「因為我打他電話沒人接,又剛好到附近有事,就順道過來看看他在不在家。」
「哦,電話。」毛茸茸說完,又皺起了眉,「經你一提我想起來,忘記給他的電話解約了。那次事故中,他電話摔壞了,就一直沒管過。別看老哥那樣,死了還會有各種麻煩。」
「他不是沒死嗎?」祐太郎提醒一句,毛茸茸並不理睬他。
「演出門票快開售了,家裡這種氣氛,又不能找父母要錢買票,真頭大。」毛茸茸說完,又向祐太郎確認了一遍,「八百日元?」
「嗯,八百日元。」祐太郎點點頭。
「塞牙縫兒都不夠啊,還是賣掉吧。這位後輩,過來幫幫忙。」
毛茸茸回到房間。祐太郎脫掉鞋跟了進去。木地板的廚房兼餐廳,連著鋪地毯的房間,加起來不到十平方米。房間中央堆著幾十本漫畫,旁邊還有裝漫畫的紙箱。看來毛茸茸正在挑選裝進紙箱的漫畫。
「我這兒有紙袋,你把那邊的‘死愛’周邊裝進去。」
說完,毛茸茸就跪在地上,開始挑選漫畫。
「你要擅自賣掉翔平哥的東西?」
「老爸老媽叫我過來整理房間,因為老哥有段時間不能在這兒住了,家裡又不能一直給他付房租。」
「反正他也要死了。」毛茸茸又說。
祐太郎實在不清楚毛茸茸是當真不關心兄長的死活,還是突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有點自暴自棄。他決定姑且聽從指示,在房間一角攤開紙袋,然後問了一聲。
「‘死愛’是什麼?」
「《死神愛豆蒼白騎士》。」毛茸茸邊挑邊說,「雖然是我介紹的,但我還是要說,老哥怎麼偏偏萌了北枕睡呢。一般人怎麼會變成北枕廚啊,難道他是腐女不成?而且他收集的也都是北枕睡周邊,根本不值錢。這麼多蒼白騎士,忌野和夜烏這些都能升值,結果他卻收北枕!太廚了吧。為什麼要走上歧路呢,你說對吧?」
「啊,嗯,有道理。」
雖然有好多話聽不懂,可祐太郎一點都不想知道那些究竟是什麼意思。他走到房間角落的小桌前,將上面的塑膠人和角色周邊都裝進了紙袋裡。這個身穿和式裝束,名叫「北枕睡」的角色,名字好像讀作「kitamakuranemuru」,只是看不出是男是女。
周邊總共沒幾個,他又往旁邊找了找,發現除了小桌上,別處都沒擺放周邊。如果要賣,書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反倒更值錢,不過既然毛茸茸沒發現,他也不打算提示。電腦亮著一眼橘色小燈,處在睡眠狀態。圭司剛才就在事務所連線了這臺電腦。那時候,毛茸茸也在這兒忙著挑選要拿去賣掉的漫畫吧。想到這裡,祐太郎不禁有些不可思議。
「給。」祐太郎把紙袋遞給毛茸茸。
毛茸茸已經放棄挑選,正把所有漫畫書一股腦兒裝進紙箱裡。
「太麻煩了,乾脆全賣掉。這個拜託啦。」
毛茸茸用膠紙貼上箱蓋,然後從祐太郎手上接過紙袋。
「嗯?」
他看了一眼毛茸茸示意的紙箱,不太明白自己被拜託了什麼。已經在門口穿好鞋的毛茸茸轉過頭來。
「你把它搬到附近的便利店去,消費稅那部分我分給你。你只要正好還我八百日元就好了。」
「什麼就好了,我本來就正好只借了八百日元。」
「別在意那些細節啦,搭把手。」
祐太郎無奈地抱起紙箱走出房間,這重量有點壓著腰了。他背部發力,跟提著紙袋的毛茸茸一道走向車站方向。擦肩而過的人大都對毛茸茸射來毫不掩飾的目光,可本人並不在意。
「翔平哥在哪兒住院?」
「世田谷的醫院,因為他是在世田谷被車撞的。哦,你不用去探望啦,他在icu,只有家人能進去。」
「有人來看他嗎?」
「怎麼可能有?那可是我老哥啊。」
毛茸茸的語調彷彿在說,你提出那種問題本身就很荒謬,真的認識我哥嗎?連她瞥過來的視線都充滿訝異。
「啊,可他不是有女朋友嗎?」
祐太郎本打算糊弄過去,沒想到成了打草驚蛇。只見毛茸茸突然停了下來。
「女朋友?三次元的?」
毛茸茸的表情已經超出訝異,露出一臉懷疑了。
「啊,不是,我記得之前翔平哥對我說,他有個處得還不錯的人。」
毛茸茸目不轉睛地盯著祐太郎。如果下一步走錯,很可能掉進大坑裡,於是祐太郎含糊地笑了笑。再看毛茸茸,只見其長嘆一聲,肩膀耷拉下來。
「他說了這麼可悲的假話?自從老哥被車撞,我還是第一次想哭啊。」
毛茸茸又走了起來,祐太郎大步跟上。
「跟老哥最親近的女人絕對是我了,毫無疑問的第一名。遠遠落後的第二名是我們母親。」
「哦,原來你跟翔平哥關係很好啊?」
「不知該說好,還是我在利用他。反正我在家跟父母吵架後,經常跑過來這邊住。那倒是個很不錯的避難所。」
「是嗎?」
「不過要說關係好吧,我也不肯定。畢竟我老哥的交際能力基本等於零,不是嗎?你知道他腦子裡其實在想什麼嗎?所以我雖然在這裡住過幾夜,卻沒怎麼跟他說話。因為沒話題啊,頂多只能聊聊《死愛》。」
「是嗎?」
「不過那已經算很好了,以前他更嚴重。我老哥是二十九歲被趕出家門的,你知道嗎?在此之前,他一直都是家裡蹲啃老族。為了讓他在三十歲前能獨立,我爸媽就忍痛把他趕出去了,說給他在附近租個房子,讓他自己賺生活費。對了,我家就在那座公寓裡。」
毛茸茸指向右手邊,稍遠處有個看起來年代很久的褐色外牆公寓。
「我爸媽好像很後悔把他趕出去,所以不願承認他是自殺。當然也考慮到了賠償金額,只是在金錢多少之前,我感覺他們更不願意承認老哥自殺這個事實。因為一承認,他們就好像成了幫兇。」
「沒有事故的可能性嗎?」
「嗯——」毛茸茸歪頭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據說好幾個監控攝像頭都拍到了走在路上的老哥。我爸媽在警察局看過了。第一段錄影裡,老哥像喝醉酒似的搖搖晃晃走在路上;下一段在他快走出畫面的時候,好像跟別人撞到了,腳下一陣踉蹌;第三段錄影就是老哥跑到機動車道上,被車撞了。」
「那別說事故,連刑事案件的可能性都不低吧?他只是偶然跟別人碰到了?有沒可能是被人推了?」
祐太郎忍不住停下來說,然而毛茸茸並沒有放慢腳步。
「世界上哪會有人想害老哥啊?我以妹妹的身份斷言,沒有一個人殺了老哥能得到好處。」
「等等,那至少也是一場事故吧?」
祐太郎一路小跑追上去說。
「我沒看到錄影,不過聽他們說話的感覺,爸媽好像只是主觀希望那是一場事故。更何況,老哥被抬進醫院時,並沒有喝醉的樣子。」
毛茸茸說話時看也不看祐太郎。這讓他感覺,那對父母和這個妹妹,都在試圖逃避彼此不同的「最壞情況」。自殺這種「最壞情況」,他殺這種「最壞情況」,就算無人獲利,也有人會遭到殺害。因為有些人單純只想殺個人玩玩。那個生命力「等同蜉蝣」,存在感「等同孑孓」的兄長,連死都死得讓人不可理喻。這種「最壞情況」,她作為妹妹可能很難接受。
來到便利店,毛茸茸管店員要了一張快遞單,又借來一支圓珠筆,開始填寫地址。
「你要怎麼處理這個?」
祐太郎把紙箱放到櫃檯上問了一句。
「寄到舊書店去稽核。」
「那些手辦呢?」
「拿到我熟人店裡去寄賣。不過畢竟是‘北枕睡’,恐怕賣不了幾個錢。啊,對了,謝謝你,幫大忙了。」
「不客氣。」
「別忘了八百日元喲。」
「啊,哦。」
祐太郎無奈掏出牛仔褲後袋裡的錢包,然而硬幣不夠八百日元。於是他抽出一張千元紙鈔問毛茸茸。
「你有零錢嗎?」
「啊,有的。」
毛茸茸從衣服裡翻出錢包。
「那是誰啊?」
毛茸茸接過紙鈔,找了兩百日元,隨後朝祐太郎的錢包努努嘴。她看見了錢包裡的照片。
「沒誰,我家人的照片。」
祐太郎簡單作答,收起了錢包。
「嗯。」
「再見啦。哦,代我向翔平哥問好。這麼說好像有點怪吧。嗯?好像不怪?反正麻煩你了。」
「知道了,我在他耳朵邊說說看。」毛茸茸點點頭。
「嗯。」祐太郎也點點頭,離開了便利店。
回到事務所,埋首鼴鼠的圭司抬起頭來。
「死亡確認結果如何?」
「我找到他妹妹了。翔平哥上週五被卡車撞到,目前處在昏迷狀態。據說還無法判明到底是事故還是自殺。不過從她的話裡判斷,我感覺事故的可能性很高。」
祐太郎著重強調了最後那句話,只不過圭司好像並不關心原因。
「昏迷嗎?」他喃喃道,「既然還活著,就不用刪除。不,委託人處在無法表明意志的狀態,應該刪除吧?那個妹妹跟委託人住在一起嗎?」
「啊,不是。妹妹跟父母住在附近。她說要整理老哥的房間,其實在找能賣錢的東西。」
「這樣一來,她有可能賣掉電腦啊。」
「我感覺暫時沒什麼問題,不過是遲早的事。」
「這該怎麼辦?如果對方處在昏迷狀態,別人看到電腦裡的東西倒是沒問題。要是委託人剛死,就有人看了裡面的東西,那就成了我們沒有完成委託啊。」
圭司拿起桌上的球,推動輪椅來到開闊場所,開始朝牆壁扔球。球撞到牆壁,彈跳兩下又回到圭司手中。
「雖說如此,我們又不能一直監視委託人。」
「不如看看裡面有什麼?要是沒什麼問題,那大可以留下來。要是有問題,那就再考慮該怎麼辦唄。」
圭司並不理睬祐太郎,而是默不作聲地扔球。幾個回合之後,他點點頭。
「雖然我不喜歡臨機應變,但為了委託人也只能這樣了。」
圭司回到辦公桌旁,敲擊鼴鼠的鍵盤。祐太郎朝他靠近一步,立刻被圭司抬手攔住了。
「過會兒再給你看。」
圭司盯著螢幕,朝他擺了兩下手。
祐太郎只好走到沙發旁坐下。和泉翔平委託他們刪除的資料好像很棘手,只見圭司操作鼴鼠的表情越來越嚴肅了。他死死盯住螢幕,不斷敲擊鍵盤。想必那是特別敏感的東西吧。因為圭司一直不抬頭,祐太郎看膩了,便站起來拿起靠在牆上的網球拍,開始練習揮拍。圭司花了好長時間才把資料整理完畢。祐太郎聽見一聲輕哼,轉頭看見圭司轉動手推圈,把輪椅往後撤了一些。他凝視鼴鼠螢幕的表情非常不高興。
「怎麼了?」
祐太郎把網球拍放回原處,走到辦公桌前。他用目光獲得了圭司許可,隨即把鼴鼠螢幕轉向自己。那似乎是某種管理資料,上面顯示著竹內真美這個名字,以及出生年月日、位於世田谷區的住處和手機號碼,另外還有手機號碼郵箱的地址。接下來就是一些日期和貌似用作分類的記號。祐太郎指著螢幕問。
「這是啥?」
「委託刪除的資料夾裡裝有各種檔案,這是其中之一。那好像是和泉翔平工作那家手機店的顧客管理資料。和泉翔平單獨抽出了這位竹內真美的資料,儲存在私人電腦裡。資料顯示,竹內真美大約五個月前到店裡換了手機。」
「翔平哥擅自帶走了客人資料?」
「不僅如此。和泉翔平還設定了自動轉發,把竹內真美手機號碼郵箱的內容轉發到自己電腦上偷窺。同一個資料夾裡還儲存著那些資料。」
在圭司指示下,祐太郎把鼴鼠螢幕轉了回去。他輕敲觸控式螢幕,很快把螢幕轉向祐太郎。畫面上顯示出一個郵箱應用,收件箱裡全是發給竹內真美手機號碼郵箱的內容,沒有一封的收件人是和泉翔平。
「翔平哥在偷看客人的郵件?話說,手機店員還能設定客人郵件轉發?」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