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說,你媽媽長得比我們想象中更快。」
那是一條蚯蚓,或者曾經是一條蚯蚓。如果瑞弗剛才看得沒錯,那條蚯蚓已經變成了兩條,分別在兩個不同的地方。他不禁想道,蚯蚓是否記得自己曾經是一條完整的蚯蚓?如今變成了兩半,它會覺得這樣更好還是更糟?這種問題是沒有答案的,雖然你可以學習生物學原理,但也僅此而已了。
「我的意思是,我們也不知道她會像一匹脫韁的野馬。」
他繼續翻動著土壤。
「你媽媽做過很多錯誤的決定,給你起這個名字只是其中之一。但是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麼嗎?」
外公在等他回答,但瑞弗只能搖搖頭。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老人努力翻弄土壤,像是想從裡面挖出什麼東西,「人都會犯錯,瑞弗。我自己也犯過錯,因此傷過人。你要從錯誤中學到教訓,所以不能輕易忘懷。但是你媽媽不是這樣,她總在重複同樣的錯誤,這對大家都沒有好處,特別是對你。」他抬頭看向瑞弗,「但是這不能怪她,她只是天性如此。」
現在想來,她確實天性如此。瑞弗坐在書房裡,等著老傢伙從廁所歸來。即便在此時此刻,她肯定也在重複同樣的錯誤,並且絲毫沒有放緩腳步的意思。
每當他回想起那時的情景,想起老人頭上的板球帽,肘部破了洞的毛衣,圓潤的臉上閃耀的汗水,還有那柄花園鏟,都會情不自禁地覺得這是外公演給他看的一場戲。必要的道具都擺在他面前:郊區的大房子、茂盛的花園、遠處的馬匹。他生動地演出了一個英國鄉紳的形象。「脫韁的野馬」是二十世紀早期小說裡常用的形容詞。
但虛構的演出也會影響到現實世界。每當瑞弗想起童年時在這棟房子中的回憶,他總是想到晴空萬里的夏日。所以老傢伙的計謀成功了。無論他是否認可那種刻板的英式鄉村風情,他精心的演出都在瑞弗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長大後,他了解到外公的職業,並決定要踏上同樣的道路時,想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陽光照在英格蘭的大地上,草坪綿延到遠處。無論是否真實,這都是促使他做出選擇的原因。老傢伙一定會說:就算是假的又怎樣呢?你要捍衛的不正是這樣的理想嗎?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就要住在這裡了嗎?」那天早上他問道。
「是的,不然我也想不出該把你送去哪兒。」
現在老人回到了書房,比離開時狀態好了很多。瑞弗想問他感覺怎麼樣,最後還是決定乾點更有用的事,於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外公坐回扶手椅中。「如果你要查霍布頓,肯定和政治有關。」
「我聽說過他的名字,但是忘記在哪裡了。只是覺得很耳熟。」
「幹我們這行的,說謊關係到身家性命。你還得好好練一下技術,瑞弗。話說回來,你的手到底怎麼了?」
「強行開啟了一個爆炸箱。」
「太傻了,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想看看能不能在不被燒傷的情況下把它開啟。」
「那你已經得到想要的答案了,不是嗎?傷口處理過了嗎?」
受傷的是瑞弗的左手。如果他用右手可能會更靈活,也就不會把自己燒傷了。但他還是選擇了最保險的做法。畢竟,如果箱子爆炸了,他寧可失去一隻不太慣用的手。他用一瓶水澆滅了火,箱子裡的東西也溼了,但是沒有損壞。他在斯勞部門附近的文具店買了牛皮紙袋和一個新的u盤,找了一個兒童遊樂場,坐在長椅上,把檔案拷到u盤上,然後把電腦裝進了紙袋裡。
手上的傷並不嚴重,只是有點紅腫。如果非要從這次行動中學到什麼教訓的話,那就是爆炸箱也沒有宣傳中那麼保險。好在蜘蛛很樂意相信他的藉口——斯勞部門用不起這樣的高科技。
另一個教訓是:行動之前要想明白後果。他之所以會這麼做,完全是出於私怨。為什麼希多能去做正經任務,他卻只能傻傻地跑腿?更關鍵的是,他跑腿的物件還是蜘蛛·韋布。瑞弗還沒看檔案的內容,但拿到它也已經足夠了。
「沒什麼。」他對外公說道,「只是有點燒傷,別擔心。」
「但你還有其他心事。」
「你知道我過去這個月都在做什麼嗎?」
「工作內容是不能透露給外人的吧。」
「我相信你不會洩密。上個月我一直在檢視手機通話內容。」
「你覺得這對你是大材小用了。」
「完全是在浪費時間。這些通話地點大多比較敏感,很多都是從更偏激的清真寺周邊蒐集來的。對話內容是由聲音識別軟體轉寫的,分到我手裡的都是英語通話,但也有上千條。軟體聽寫出來的很多內容都難以辨識,但還是得通讀一遍,然後按照可疑級別給它們分類。級別是一到十,十是最可疑的。光是今天下午,我就讀了八百四十二通電話,你知道超過一級的通話有幾條嗎?」
外公伸手去拿酒瓶。
瑞弗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個「零」的手勢。
外公說:「希望你不要做什麼蠢事,瑞弗。」
「這就是大材小用。」
「這是懲罰,你要按照他們的意思跳火圈。」
「我跳了,跳了一次又一次。」
「他們不會一直把你關在那裡的。」
「真的嗎?那凱瑟琳·斯坦迪什又算什麼?你覺得她也是被臨時分配到斯勞部門的?還有明·哈珀?他把光碟丟在了列車上,但國防部有一堆傻子把重要檔案落在計程車上,都沒人吱一聲。哈珀永遠不會回到總部了,不是嗎?我也是。」
「我不認識你說的這些人,瑞弗。」
「不,沒什麼。」他用手搓著眉頭,藥膏的味道衝進鼻腔,「抱歉,我就是有點難過。」
老傢伙又給他斟滿酒。他此時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威士忌,但他什麼都沒說。如果幾個月前傑克遜·蘭姆說的事屬實,老傢伙真的動用自己的人脈保住了他,那這樣的談話對外公來講一定也很艱難。要是沒有他,瑞弗就不只是下等馬了,他會直接被溶解做成膠水。也許蘭姆說得沒錯,這些無聊的工作是為了逼他辭職,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嗎?他還不到三十歲,還有時間收拾自己,甚至找到一份能賺錢的工作。
但他光是想到這樣的可能性就渾身不自在。如果瑞弗真的從老人身上學到了什麼,那一定就是將自己選擇的道路貫徹到底。
外公又說:「你不是在給霍布頓下套吧?」
「不是。」瑞弗說道,「我只是聽到了他的名字。」
「以前他也是個厲害的人物,但不能發展成線人,他太喜歡炫耀了。但他確實和一些重要人物有所關聯。」
瑞弗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記者落魄的現狀。
「這也是有原因的。像羅伯特·霍布頓這樣的人,如果惹出什麼醜聞,人們是不會忘記的。」老傢伙平時說話沒有這麼直白,他是想引起瑞弗的注意,「他所屬的群體不會接納曾經被排除在外的人。但是你要記住,瑞弗,他並不是因為信仰原因才被排擠的。如果你想混進核心圈子,有一些想法就必須要藏好。」
「也就是說,他身邊的人早就知道他的黨派。」
「當然了。」上廁所回來之後,老人第一次靠在了椅背上,眼中露出懷念的神色,好像隔空看到了過去,那個他曾經馳騁的戰場。「所以如果你要搞什麼小動作,最好注意著點。霍布頓落魄之後結識的人可比之前的難對付多了。」
「我沒給他下套,也沒搞小動作。」是不是每個行業都有類似的黑話?「我對霍布頓沒什麼興趣。別擔心,老傢伙,我不想惹麻煩。」
「你再這麼喊我一次試試。」這似乎意味著談話即將結束,瑞弗開始準備離開,但外公還沒有說完,「我並不擔心,不,我雖然擔心,但也沒什麼意義。你該幹什麼肯定還是會去幹,無論我怎麼說都沒用。」
瑞弗被這句話刺痛了:「你知道我一直都聽你——」
「我不是在抱怨,瑞弗。你是你媽媽的孩子,僅此而已。」他看著瑞弗突然變得慘白的臉色呵呵笑了一聲,「你以為你這個性格是遺傳了我嗎?我倒也希望。」
「是你把我養大的。」瑞弗說,「你和蘿絲。」
「但你七歲之前都和她在一起,連耶穌會士都禁不住她的影響。說起來,最近有她的訊息嗎?」
最後這句話問得很隨意,彷彿他們只是聊到了某個前同事。
瑞弗說:「幾個月前她從巴塞羅那打來電話,說我錯過了她的生日。」
老傢伙仰起頭來哈哈大笑。「就是這樣,孩子,你要安排好自己的日程。」
「我會小心的。」瑞弗說道。
他起身和外公吻別,老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光是小心可不夠,孩子。以你的能力確實不該待在斯勞部門,但是如果你想逃出去,就真的沒人能幫你挽回了。」
這可能是外公最接近承認自己幫他牽過線的時刻。因為他搞砸了國王十字車站的演習。
「我會小心的。」他重複道,然後起身去趕末班車。
第二天早上,他還在回想這句話:我會小心的。是不是每次聽到這句話,就會有人出事?我會小心的。但是把u盤放在口袋裡稱不上小心,他是故意偷走了資料。到目前為止,他做過最「謹慎」的舉動就是還沒看裡面的內容。
這樣他就可能獲得希多·貝克,甚至蜘蛛·韋布都不知道的資訊。這會讓他的神經緊繃起來,好像真的變回了一名特工。但這同樣有可能讓他深陷泥沼。老傢伙當時是怎麼說的?被排除在外……如果你想混進核心圈子,有一些想法就必須要藏好。雖然瑞弗距離核心圈子很遙遠,他的處境卻依然有可能惡化。如果被抓到竊取資料,他就完蛋了。
如果真的被抓到,大家肯定會認為他已經看過裡面的內容了……
他糾結著,良心的譴責是最難忍受的。他來到單位,上樓時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希望不要露出馬腳。如果你想表現得自然,就不要想自己在做什麼。老傢伙曾經教過他。想點其他的事,比如上一本讀過的書。但這樣做究竟是讓他變得更「自然」還是更「不自然」,他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了,因為那天早上根本沒人在意他。
羅德里克·何的辦公室敞著門,瑞弗從樓梯口看到大家都聚集在那裡。這很不尋常,但至少他們還沒有開始聚眾聊天。相反,所有人都盯著何的螢幕,也是這棟樓裡最大的電子螢幕。「怎麼了?」瑞弗問道。但其實沒有這個必要,因為他剛進房間就明白了。瑞弗越過何的肩膀看去,螢幕裡是一個陰暗的地窖,穿著橙色衣服的人坐在椅子上,頭被罩了起來。他戴著手套的手顫抖著,舉起一份英語報紙。這很合理,因為如果你也在陰暗的地窖裡,對著攝像頭舉起一份當日報紙,你也會被嚇得六神無主。
「人質。」希多·貝克沒有回頭,盯著螢幕說道。
瑞弗想說「我能看出來」,但及時阻止了自己。「這是誰?綁匪是誰?」
「我們也不知道。」
「那我們知道什麼?」
希多說:「他們要將他斬首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