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霍布頓走在伊斯靈頓一條靜謐的小巷裡,晚風吹過他的外套,掀起他的衣角。街道兩旁的建築物門前都有一排石階,哨兵般的石柱把守著其中一些房子,另一些則鑲著華麗的蒂芙尼彩窗。此時已過午夜,一些房子隱於黑暗,另一些厚厚的窗簾下卻透著光。霍布頓能想象到屋內觥籌交錯、一派奢華的景象。他走到小巷中央,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屋裡亮著燈,他彷彿能聽到裡面正在舉行一場晚宴。此時賓客們應該已經結束用餐,正在細細品味香醇的白蘭地。但是無所謂,無論屋裡的人是否開燈,他都會按響門鈴。他使勁按著門鈴,直到有人開門,整個過程從開始到結束只用了不到一分鐘。
「您好?」
說話的人身材瘦長,黑髮向後梳起,露出高高的額頭。一雙棕色的眼睛盯著霍布頓,目光銳利如刀。他穿著黑色西裝,白色襯衫,也許是管家?霍布頓並不在意。
「賈德先生在嗎?」
「現在已經很晚了,先生。」
「哈哈,」霍布頓說,「我知道。他在家嗎?」
「請問您是哪位?」
「霍布頓。羅伯特·霍布頓。」
門關上了。
霍布頓轉身面對街道。也許是因為高度,對面的房子好像在向他傾斜。雲層在頭頂從天鵝絨一般的夜空中飄過。他的心跳異常平靜。不久前他還險些喪命,現在卻心平氣和。說不定正是瀕死體驗讓他平靜了下來。而且從統計學的角度看,他今晚不太可能再次面臨同樣的危機。
他不確定那個入侵者是否真的想殺他。整件事都很詭異。前一秒他還在屋裡踱步,等一通永遠不會打來的電話;後一秒就有黑衣人闖進他家,威脅說要拿走他的電腦。那人肯定是撬鎖進來的,混亂和恐懼充滿了房間,男人手裡揮著槍,這時又來了第二個入侵者。不知怎的,他們在外面打成一團,血流到了人行道上,然後……
霍布頓逃跑了。他不知道中槍的人是誰,也不在乎。他瘋狂向前奔跑,上次這樣跑是什麼時候的事了?曾經的他有要緊事都會直接打車。所以很快他就覺得肺好像要爆炸了。但他還是不停地向前,雙腳在人行道上拍動,就像一條離開水的魚。震動順著腿爬上牙尖,他氣喘吁吁地轉過一個又一個街角。他在倫敦的角落裡生活了很久,但還是迷路了。他不敢回頭,不知道如果停下腳步會不會被追上。捕獵者與獵物的腳步聲糾纏在一起,環環相扣,難捨難分。
終於,他精疲力竭地停在了一家商店門前。空氣裡是這座城市的味道:灰塵、腐敗的脂肪、燃燒的菸蒂,還有酒鬼的尿騷味。他看向四周,沒有人追來。身邊只有飄蕩在倫敦夜晚的遊魂,那些在其他人熟睡的時刻出來閒逛的瘋子。
「哥們兒,借個火?」
他被自己的暴跳如雷嚇了一跳:「滾一邊去,懂嗎?快給我滾!」
在夜晚遊蕩的瘋子都能看出誰比自己更瘋。男人溜走了,霍布頓也終於平復了呼吸。他吸進了一大口汙濁的空氣,繼續向前。
他不能回家。現在不行,以後可能也不行。不知為何,他忽而感到了一種奇異的輕鬆。無論他要去哪兒,都不能回家。
但他也沒幾個地方可去。所有人都需要一個隨時歡迎自己的地方,但是霍布頓沒有。名單被洩露時,所有的大門都對他關閉了。他人生中第一次開始害怕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他不再是發人深省的激進分子,而是不被接受的政治毒蟲。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有可以聯絡的人。有一些人欠他的,因為風暴來臨時他閉緊了嘴。有些人會認為他是犧牲自己保全了他們。但沒有人意識到,如果他把他們供了出去,右翼事業的進展肯定會倒退好幾年。
無論自由派精英怎麼說,種族歧視、仇恨和黨同伐異都無可避免。關鍵就在於身份——民族身份。他們要構建共同的民族身份,而不是屈服於混亂的多元文化,那樣只會讓社會亂套……
但他現在沒時間對著虛空練習演說。他需要庇護,也需要把手裡的資訊傳出去。如果彼得·賈德不接電話,就得來開門。
但那畢竟是彼得·賈德,他絕對不會在這種時候給人開門。不,他可能平時也不會親自來開門。
門開啟了,瘦長的人影再次出現。「賈德先生現在很忙。」
管家一掃先前敬業的態度,變得敷衍起來。
但霍布頓毫不猶豫地用腳擋住了合上的門。「那就告訴賈德先生,他明天一大早就要做好準備。小報頭條一般是中午發行,這樣他們就有時間組織爆料。你懂的,不雅照片、八卦專欄之類的。」
他收回腳,門關上了。
他想:這些人以為我是誰?他們以為我會老老實實地認栽嗎?明明是他們有錯在先,憑什麼把我當成不能放進家門的流浪狗?
兩分鐘,也許是三分鐘之後。他沒有計時,只是看著街對面,陰鬱的屋頂像要傾塌一樣壓向他。
門再次開啟時,管家沒有說話。瘦長先生沉著臉讓開了門口,好像在飯後的「你演我猜」遊戲裡抽到了「勉為其難」這個詞一樣。
霍布頓跟著他下樓,穿過客廳,一扇緊閉的門後傳來模糊的歡聲笑語。他已經不記得上次參加晚宴是什麼時候了,但肯定有人在聚會時提起他的名字。
樓下是廚房。這間廚房和霍布頓的公寓差不多大,裝潢也更考究。木質地板、琺琅櫥櫃,中間還有一張棺材大小的廚房島臺,由一整塊大理石雕刻而成。無情的頂燈本應照出油汙,但這裡簡直一塵不染。洗碗機發出微微的哼鳴聲,玻璃杯整齊地羅列在櫥櫃上。這裡看起來就像是雜誌上《品質生活》欄目中的樣板房。一排閃亮的平底鍋掛在不鏽鋼掛鉤上,每個鍋都有自己獨特的用處。一個用來煮雞蛋,一個用來煎雞蛋,還有一個用來炒雞蛋。一排橄欖油按照產地分門別類地擺在架子上。羅伯特·霍布頓並沒有失去記者敏銳的觀察力,這些東西在他看來就是一場中產階級作秀,一堆臨時下單用來偽造某種概念的舞臺道具。但是他現在已經不寫人物專欄了,就算寫了也沒有人會刊印。
霍布頓走向房間的另一邊,靠在水池旁。
他已經不寫人物專欄了,但如果要寫,如果目標人物就是這棟房子的主人,他一定會從名字開始。彼得·賈德,人稱pj。他今年四十八歲,外表看起來更年輕。他有一頭蓬鬆的頭髮,還有滿嘴過時的說教:一派胡言!真是荒唐!我的姑奶奶啊!彼得·賈德將自己打造成了老派右翼的代表。民眾喜歡他,覺得他是個可愛的傻子,因為他在議會之外——用媒體的話來說就是——低俗問答節目最愛的嘉賓。他會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錯,比如調戲孩子的保姆,偷稅漏稅,或者因為一些離譜發言惹怒黨首。(「這座城市真不錯,」某次他去巴黎時說道,「還算值得捍衛,也許下次吧。」)但每次他都能巧妙地應付過關。也不是所有跟他合作的人都覺得他蠢得無可救藥,某些見過他發火的人甚至懷疑他真的擁有政治頭腦。但總體來講,無論是刻意營造還是與生俱來,pj都對自己的形象頗為滿意:一個頭發蓬鬆,騎腳踏車,口無遮攔的人。現在他歡欣雀躍地衝進了廚房,瘦長先生不得不立刻躲開為他讓道。
「羅伯特·霍布頓!」他喊道。
「pj。」
「羅伯特,小羅!你最近怎麼樣?」
「我還行,你呢?」
「哦,當然,我很好。賽巴,快去把羅伯特的大衣掛起來。」
「我不會待很久——」
「但還是可以脫掉外衣!很好,這樣就好。」他把外衣遞給賽巴,也就是瘦長先生。「你可以退下了。」廚房門關上,pj的語氣沒有變化,「你他媽的來我家做什麼?你這頭該死的蠢驢?」
他想起了黑暗時期,想到了那些有去無回的任務。當然,每次他都回來了,但有其他沒能回來的人。要怪任務太危險,還是執行的人太粗心?沒人能說得清。
今晚他是打算回去的。但他的部下中已經有人死了,還有一個躺在醫院裡,這個傷亡率不低,而他甚至沒有組織行動。
他們約在運河邊,步道的盡頭。河水消失在長長的隧道中。蘭姆不相信戴安娜·泰維納,所以選擇了在這裡見面,畢竟出入口數量有限。這也是為什麼他到得比約定時間更早。此時將近凌晨兩點,夜空中掛著一輪彎月,在飄動的雲層中若隱若現。河對岸的三層樓裡亮著燈,幾個人站在花園裡抽菸聊天,偶爾開懷大笑。有些人在工作日開派對,傑克遜·蘭姆則在給部下的屍體計數。
她從安琪爾站的方向走來,地面上響起高跟鞋的聲音。
「就你一個人?」她問。
他攤開雙臂,像是在測量這個問題的愚蠢程度。但他伸胳膊的時候襯衫釦子突然崩開,夜風吹過裸露的肚皮。
她看向他身後,堤壩邊的坡道上種了樹,通向外面的馬路。她收回了眼神,看著他說:「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我借給你一名特工。」他說,「現在她躺在醫院裡。」
「我知道,抱歉。」
「你說過,這只是個勞埃德·韋伯級的任務。難度和削鉛筆差不多,但現在她腦袋裡多了一顆子彈。」
「蘭姆,」她說,「那是之前的任務。之後發生的事不能算——」
「省省吧。她在霍布頓家中彈,雖然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但開槍的人是傑德·穆迪。你不是在指揮我的團隊,就是在策反他們。你給了穆迪一部手機,還給了他什麼?一句承諾?一張通向未來的門票?」
泰維納說:「你去查查規章制度吧,蘭姆。斯勞部門歸你管,相信我,沒人想搶你的位置。但我是行動主管,也就是總指揮。所有人都歸我調遣,無論是你還是其他人的手下。」
傑克遜·蘭姆放了一個屁。
「天哪,你也太噁心了。」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他說,「假設你說得沒錯,這些都與我無關,我又該怎麼處理樓梯上那具屍體?打電話給看門狗嗎?」
如果他之前沒能引起她的注意,那麼他現在成功了。
「穆迪?」
「沒錯。」
「他死了?」
「和渡渡鳥一樣。」
河對面的人似乎聽到了一個格外有趣的笑話,大笑出聲。夜風將河面吹出漣漪。
蘭姆說:「就算你想挖牆腳,也得斟酌一下人選吧?傑德·穆迪?你認真的嗎?他就算在全盛時期水平也不怎麼樣,而且他早就開始走下坡路了。」
「誰殺了他?」
「你想知道嗎?給你講個笑話:他自己絆了一跤,摔死了。」
「委員會肯定會喜歡這個說辭,但你最好別提笑話兩個字。」
蘭姆仰頭,無聲地笑了起來。樹葉在他顫動的臉上留下斑駁的影子。他看起來像一幅戈雅的畫。「很好,非常好。委員會,嗯。所以要打電話給看門狗嗎?這可是死了個人,要不我乾脆報警吧?正好,我現在帶著手機。」他對她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溼漉漉地反著光。
「好吧。」
「或者找驗屍官?這算他們的工作,對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蘭姆。」
他翻著口袋,有一瞬間她驚恐地以為他要拉開褲子拉鏈,但他只是拿出了一包萬寶路。他用嘴叼出一根菸,想了想,又把煙盒遞到了她面前。
泰維納也拿了一根。不要拒絕別人的好意,這樣才能加深情誼,增加盟友。
但告訴她這句話的人顯然沒料到世界上還有傑克遜·蘭姆。
他說:「說吧,你都知道些什麼?」
「我也很開心見到你,pj。」
「你他媽的是瘋了嗎?」
「你不接我的電話。」
「我當然不會接了,你就是害群之馬。有人看到你來我家嗎?」
「不知道。」
「你可真夠混蛋的。」
「我他媽的也沒辦法啊!」霍布頓大喊道。
他的聲音大到屋裡的金屬都開始共振。
彼得·賈德愣了愣,但也可能是裝出來的。「嗯,」他說,「好吧,哎呀,我知道你肯定也有理由。」
「有人想殺我。」霍布頓說。
「殺你?唉,確實,現在這世道,到處都是瘋子。雖然你不是最出名的——」
「不是狂熱分子,pj。是政府特工。」
「特工。」
「他們要暗殺我。」
賈德終於維持不住他的政客人設了。「媽的,別告訴我你在人行道上差點被車撞了?我在招待客人,霍布頓,該死的文化部長就在樓上,他的專注力還不如一隻跳蚤,所以我必須得——」
「那人是個特工,他們在跟蹤我。他拿著槍衝進了我家,然後有人中槍了。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開啟新聞,不,還是算了吧,他們不會讓媒體報道的。但是你可以打電話問內政大臣,他肯定知道。我公寓外面的人行道上全是血。」
賈德思量著,霍布頓說的是真事嗎?所以他才會出現在我家廚房裡?「好吧,」他終於說道,「但是,羅伯特,你家位置很偏僻。我是說,那個地方肯定每週都有入室搶劫案,這次又有什麼不同?」
霍布頓搖了搖頭。「你沒認真聽。」他說完又搖了搖頭。他沒有把事情和盤托出,比如那天早上在麥克斯的店裡,還有打翻的咖啡。當時他沒覺得不對勁,但自從黑衣人出現,霍布頓仔細回憶了一遍,才發現今晚的事件絕非臨時起意,而是精心策劃的。那天在咖啡店,他拿起鑰匙離開,u盤卻突然掉了下來,落在桌面上。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他為什麼沒注意到?
「他們想要我的檔案,想知道我瞭解的資訊。」
賈德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嚴峻,公眾從未見過這樣的他。「你的檔案?」
「他們沒得手。他們拷走了我u盤上的檔案,但是——」
「你的檔案裡都他媽的裝了什麼,霍布頓?」
「那是個假檔案。只有數字。走運的話他們會以為那是個密碼,浪費時間去破譯——」
「告訴我,你的檔案裡到底裝了什麼?」
霍布頓把手舉到眼前,盯著看了看,他的手正在顫抖。「你看我的手,看見了嗎?我差點死了,他們差點殺了我。」
「我的老天爺啊。」彼得·賈德開始瘋狂地在廚房裡翻找,肯定有一瓶酒放在哪裡,不然要廚房做什麼?他找到了一瓶伏特加。做飯用伏特加?真的有人用伏特加做飯嗎?就算他沒有大聲問出這兩句話,也很清楚地用肢體語言表達了自己的情緒。他拿起一隻玻璃杯,倒了滿滿一大杯伏特加。
「所以,」他把玻璃杯遞給霍布頓,「你的檔案裡都有什麼?名字?」他突兀地笑了一聲,電視觀眾最喜歡看他這樣笑了。「裡面該不會有我的名字吧。」藏在笑容背後的是威脅,「不會吧?」
「沒有名字,不是那種檔案。」
這算是好訊息,但賈德還是追問道:「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霍布頓說:「軍情五處設計了一場行動。我聽說這件事也有一段時間了,當時還不能確定。我只知道有事件會發生,但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一個字也聽不懂,給我說人話。」
「去年某個晚上,我在前線俱樂部的酒吧裡。」
「他們居然還讓你進?」
霍布頓怒道:「我是付費會員。」他喝光了杯中的伏特加,把杯子遞到賈德面前。「戴安娜·泰維納也在,和她的一個左翼記者朋友一起。」
「我已經分不清哪件事讓我更難接受了。」彼得·賈德一邊給霍布頓的杯子裡倒滿酒,一邊說,「讓女人來管理軍情五處?還是所有人都知道五處的老大是誰?這地方以前不是叫保密局嗎?」
霍布頓聽過這個笑話,估計是在哪個電視節目上。他無視了賈德的發問,繼續道:「那天晚上正好是歐洲議會選舉,英國國家黨獲得了席位,你記得吧?」
「當然記得。」
「他們就是在討論這件事。那個記者叫斯賓塞,當時他喝得爛醉,開始胡言亂語,說什麼法西斯勢力又抬頭了,問泰維納打算什麼時候處理這個問題,然後她說……」
說到這裡,霍布頓閉上了眼睛,開始回憶。
「她說:別擔心,我們心裡有數,已經安排上日程了……之類的,該死,我記不清原話了,但她向他保證會採取行動。她設計了一次行動,不只是針對英國國家黨,還有那些‘極端右翼’。我們都知道她指的是誰。」
「然後你就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他們不知道我也在。」
「軍情五處的二把手揚言要設局針對英國國家黨和右翼分子,而且是在酒吧裡?」
「他們喝醉了,好嗎?聽著,這件事真的發生了,正在發生。你沒看新聞嗎?」賈德冷冷地看著他,「那個地窖裡的孩子?」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麼。你想說這就是她口中的計劃?這是一次安全域性策劃的行動?」
「不然就太巧合了,不是嗎?騷擾我、綁架那個少年,這些事都發生在同一周。今天有人來刺殺我恰恰說明——」
「如果真是這樣,」賈德說,「真的是我聽過最愚蠢的行動了,比豬灣事件還要蠢。」他低頭看向手中的酒瓶,開始尋找第二個玻璃杯。最近的是水池邊一隻待洗的高腳杯。他往杯中倒了些酒,放下酒瓶。「這就是你給我打電話的原因?」
「不然呢?」
賈德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聲音迴盪在廚房裡。「不許跟我頂嘴,你這個廢物。記住自己的身份。你已經不是記者了,你的名聲從這兒一路臭到世界盡頭。而我則是女王陛下內閣的一員。」他看向自己潮溼的袖口,「瞧你乾的好事,你讓我把酒灑到衣服上了。」
霍布頓的嗓音顫抖,像口哨裡的一粒綠豆。「明明是你打了我!」
「是的,唉,人在氣頭上就是這樣。你別往心裡去。」他又往霍布頓的杯子裡倒滿伏特加。霍布頓雖然一肚子壞水,但他並不傻。賈德不該忘記這一點的,但他確實氣壞了。「你給我打電話,是因為你覺得這個——這個——這場鬧劇是軍情五處設計陷害右翼的陷阱。你甚至沒提自己正在被監控,就給我打了電話?你他媽的是瘋了嗎?」
「必須有人知道這件事,我還能打給誰?」
「反正不是我。」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
「我們不是朋友,羅伯特。不要搞錯了。你在報道里寫了我的好話,我很感激。但是面對現實吧,你已經身敗名裂,我不能被人看到和你有聯絡。去找別人吧。」
「找誰?」
「嗯,比如你那些在英國愛國黨的朋友。」
霍布頓臉上的掌印逐漸變深。「朋友?我的朋友?名單被洩露到網上的時候,你以為他們最先怪罪的是誰?我收到的一半死亡威脅都是他們發出的!他們覺得要不是因為我,自己就不會惹上麻煩。但是洩露名單的罪魁禍首是誰?呵呵,我們都心知肚明,就是那群正在騷擾我的左派犯罪分子!」
「也許吧。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大半夜跑到我家來……」
「因為必須有人阻止這一切。」霍布頓說道。
「說吧,你都知道些什麼?」
蘭姆說著,在泰維納面前點燃了打火機,一副威脅她的樣子。
她傾身向前,點燃嘴裡的香菸。這是她今天的第七根,她已經開始習慣把煙吸進肺裡的感覺了。她撥出一口氣,說:「你想過我們為什麼會做這些事嗎?」
「泰維納,現在是凌晨兩點,我的團隊人數比昨天少了,別兜圈子,行嗎?」
「七月七日倫敦爆炸案以來,我們阻止了十五起恐怖襲擊,傑克遜。千真萬確,我都在報紙上讀到了。」
「這不是好事嗎?」
「在第十一頁,最下面一欄。」
蘭姆說:「如果你想出名,最好還是換個行業。」
「我不是為了自己才這麼做的。」
傑克遜·蘭姆對此表示懷疑。
「比起成功,媒體更關注我們的失敗。你最應該感同身受了。還記得九月檔案和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嗎?好吧,那是軍情六處捅的婁子,但沒人分得清。」她的語速變快了,每一個說出的字都裹在煙霧中。「最近有一項調查,百分之四十多的人覺得五處和大衛·凱利的死有關。百分之四十多!你覺得我看了之後是什麼感覺?」
蘭姆說:「你覺得應該要採取行動。讓我猜猜,你策劃了一起狗屁不通的綁架案,讓一夥新興法西斯組織綁走一個穆斯林小孩,威脅要在youtube上砍掉他的頭。但他們不會得逞,因為綁匪裡有你安插的眼線。所以在最後關頭,軍情五處挺身而出,拯救人質,全世界的媒體都會報道你們的工作多麼高效,多麼雷厲風行。」他撥出一口煙,「我猜得對嗎?」
「差不多吧。」
「天哪,戴安娜,現在死了一個特工,還有一個躺在急救室裡,全都是因為你不想曝光這個計劃。如果你沒失憶的話,這兩個都是我的人。」
「希多·貝克遭遇了那樣的事,我也很遺憾。」
「嗯。」
「聽起來穆迪是自己絆了一跤,這不能怪我;但貝克受傷是我的錯,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