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點頭,好像終於破解了一樁謎題。
當然,蘭姆說得沒錯。瑞弗確實是從外公那裡聽說的。每個特工都需要一筆潛逃資金。老傢伙說。幾百塊,幾千塊,看你需要多少。普通人管這個叫跑路錢,因為有了這筆錢隨時可以辭職跑路。糟糕,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唉,不要告訴你外婆哦。
當時瑞弗十二歲,他還記得聽到這句話時激動的心情。不是因為外公說了不能說的事,而是因為他說「不要告訴你外婆」,並且也相信他不會那麼做。這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在那個瞬間,他們都是特工。
活在刀尖上的人需要潛逃資金,因為他們隨時有可能跌入萬丈深淵。這筆錢可以幫他們減緩衝擊,給他們一次逃離的機會。
「沒錯,」蘭姆出乎意料地承認道,「那確實是潛逃資金。」
「嗯。」
「如果你在打歪主意的話,我可以告訴你:這不是什麼鉅款。」
「我沒打歪主意。」
「一千五百英鎊,一本護照,還有一把保險櫃鑰匙。」
「瑞士銀行?」
「什麼瑞士銀行。就是法國某個村裡的小銀行,從巴黎開車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瑞弗重複道。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
「為了能有個藉口除掉我?」
「你說得對。」
蘭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同。他還是那個粗野的胖子,身上的衣服也像是從慈善商店的櫥窗裡穿出來的。但是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間諜。他把潛逃資金藏在軟木板後,正面訂滿了無人在意的打折優惠券。他誤導了所有人,這正是間諜會做的事。老傢伙曾經告訴瑞弗:你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中,所以你不能讓他們看到想要的真相。
車子駛過泰晤士河,無數的玻璃大樓佇立在對岸。大部分塔樓都黑著燈,反射著來自地面或天空的點點星光。偶爾會有亮起的窗戶,隱約能看到裡面的人影,坐在辦公桌前或者站在屋裡發呆,不知在看什麼。世界永不停歇,總有新的事件在發生。而若非當事人,有些事情是永遠無法理解的。
當然,最後將你擊垮的是希望。
比噪聲更可怕的是隨之而來的寂靜。
哈桑氣都不敢喘一聲,彷彿他不是被藏匿的人質,而是在主動躲藏。如果那些混蛋知道他其實是個英國人,只想低調地生活,他們會忘記他的膚色、笑著接納他嗎?不,不會的。他們永遠不會無視他的膚色。哈桑·艾哈邁德希望特警隊、武裝部隊和舅舅的軍隊能追查到這裡,毫不留情地把他們一網打盡。
拉瑞、摩爾和庫裡。
庫裡、拉瑞和摩爾。
哈桑也不在乎他們是誰,不是嗎?
但一分鐘後衝進地窖的並不是他舅舅。
「你。」
他們指的是他。
「快他媽的站起來。」
但是哈桑站不起來,地心引力把他黏在了椅子上。於是他們來幫忙——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將他拽了起來。哈桑拖著顫顫巍巍的雙腿被強行拉到了樓上。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說話,也許他在祈禱。人在生死關頭總會回到宗教的懷抱中。被關在地窖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向安拉祈禱,許下出去後會踐行的承諾。如果他足夠虔誠,安拉是不是就不會拋棄他?他就不會因信仰而死了吧?但哈桑沒有時間細想,他被拖拽著走上樓梯,命運就在上面等待著他。
他以為斬首會發生在地窖。
但其實是在廚房。
***
房子所在的平臺破舊不堪,大部分是戰前建成的。二樓的窗戶被木板擋住,一樓的被厚厚的窗簾遮蓋,沒有一絲光亮。外牆上沾著水漬。
蘭姆低聲說道:「今晚沒喝酒的舉手我看看。」
明和路易莎對視了一眼。
「給。」蘭姆把穆迪的槍遞給瑞弗,是一把點二二口徑的小手槍,「你要是敢把它對準我,就別怪我沒收。」
這是瑞弗第一次持槍上街,他是不是應該更鄭重其事一些?
他說:「你覺得他們在裡面嗎?」
那棟房子透出一股死寂的氣息,不像是在沉睡。
「我們以此為前提行動。」蘭姆說。他們駛過房子,停在了二十碼遠的位置。明和路易莎緊跟其後。現在四個人都蹲在蘭姆的汽車旁。瑞弗看了眼手錶,如果蘭姆估計得沒錯,執行員大概五分鐘後就會到場。更準確一點說,是七分鐘後。
「我們進去嗎?」他問。
「進去。」蘭姆說,「你和我,我們兩個進去。你去前門。」最後這句話是對路易莎說的。「後備廂裡有一根撬棍。你負責後門。」他對明說:「如果有人出來,不要讓他們看到你,但也別跟丟了,明白嗎?」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這是等了好幾個月的外勤任務,他們不可能放棄這次機會。
「好,記住別中槍,別把自己弄死。會記入我的檔案的。」
路易莎拿出撬棍,幾人紛紛走向目的地。明徑直向前走去,繞到房子後方。路易莎來到正門前,把撬棍插進門鎖邊的縫隙中,像個天生的盜賊。她幾乎將全身力氣用在撬棍上,門被撬開了。蘭姆雙手握著hk手槍,動作快得不像個胖子。他衝進門向右走了兩步,踢開一扇門,門後沒有人。「武裝警察!」他喊道。瑞弗三大步跨上了二樓,樓上一片漆黑,門縫中沒有黃色的燈光。他俯身,快速走進第一個房間,轉了三百六十度,舉著槍。「武裝警察!」但是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幾張床墊,還有一隻拉開的睡袋,像蛻下來的皮一樣蜷在地上。樓下傳來了呼喊聲。他離開房間,踢開第二扇門,同樣沒有人。樓下再次傳來呼喊聲,是蘭姆在叫他的名字。最後一扇門後是浴室。他拉開燈,浴缸下有一攤綠色的鏽跡,淋浴的掛杆上掛著一件溼衣服。蘭姆又喊了他一次,瑞弗跑下了樓。
蘭姆站在走廊裡,看向廚房地板。他手裡拿著槍,但是胳膊垂在身體兩側。
瑞弗說:「樓上沒有人。」
蘭姆說:「我們得走了。」
他的聲音沙啞又幹澀。
路易莎·蓋伊從瑞弗身後走來,雙手握著鐵撬棍,問道:「怎麼了?」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瑞弗向前幾步,走進廚房。
倒在廚房地板上的屍體曾經更加高大,但現在他躺在血泊中,幾隻碩大的蒼蠅在他身邊嗡嗡作響。
他身後,路易莎說:「天哪。」
廚房餐桌上擺著一顆頭顱,切口參差不齊。
瑞弗轉身,推開路易莎,剛跑出去就吐在了下水道里。
他們坐在藍色的車裡,紅色的記憶留在腦海中,緩緩駛過黑色的河水。他們的衣袖和鞋子上沾滿了血,一看就十分可疑,實際上也確實犯了罪。
開車的人說:「你真的有必要……」
「有。」
「他只是……」
「只是什麼?」
「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
「我只是沒準備好。」
「得了吧。」
「真的。」
「但他也沒準備好,不是嗎?但是你猜怎麼著?結果還是一樣的,他已經死了。」
是的,他確實死了。他們把他的頭留在了廚房餐桌上。
他已經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