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大雨的時候還是不太可能,蘭姆想道。
但他轉念一想,覺得也不一定。下雨天會有更多人戴帽子,也就會有更多人把帽子落在車上。這在統計學上是成立的。
但統計學有一個問題,它有時會得出不切實際的結論。
「所以你們的失物招領處在哪兒?」他揮手指向車站管理員的辦公室,「在那邊嗎?」
「不對,老兄。在牛津站呢。」
真是好極了,蘭姆想道。
「那何呢?」
「何是個怪胎。」
「熱知識:所有電腦宅都是怪胎。」
「但何比一般人更怪,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說了什麼嗎?」
「什麼?」
「那可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當時我剛到,大衣還沒脫下來。」馬庫斯說,「上班第一天,我感覺自己被送到了間諜專屬的惡魔島,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何就端起了他的咖啡杯給我看,那上面印著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照片,然後他說:‘這是我的杯子,知道嗎?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杯子。'」
雪莉說:「確實不太妙。」
「絕對已經超過強迫症的範疇了,我敢打賭他在襪子上標了左右腳。」
「蓋伊呢?」
「她和哈珀有一腿。」
「哈珀?」
「他和蓋伊有一腿。」
「我不是想反駁你,但這不能算是性格特質。」
他聳了聳肩:「他們剛好上沒多久,所以目前這就是他倆最顯著的特徵。」
雪莉說:「之前出門的應該就是他們,不知道是去哪兒了?」
「所以,公園還是不讓我們進。」
明·哈珀這句話說得有些奇怪,因為他們此時就在一個公園裡。但路易莎·蓋伊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你知道嗎,」她說,「我覺得可能不是我們的原因。」
他們身處的公園是聖詹姆斯公園,進不去的是安全域性的總部攝政公園。兩人走向白金漢宮,一個穿粉紅色天鵝絨運動服的女性正沿著步道以每小時兩英里的速度跑來。她腳邊跟著一隻毛茸茸的小狗,戴著配套的粉紅色蝴蝶結。他們站在原地等她跑過去,又接著向前。
「為什麼?」
於是路易莎解釋了原因。她覺得和萊納德·布拉德利有關。不久前布拉德利還是管治委員會的主席,也就是掌管安全域性財政預算的人。如果不想面臨預算問題(通俗點說就是缺錢),現任局長英格麗德·蒂爾尼起草的行動方案都要經過委員會的同意。但是布拉德利(如果他還沒被剝奪爵位的話,就是萊納德爵士)最近被發現涉嫌濫用職權。夏普郡一所用來緩解員工壓力的「療愈中心」竟成了馬爾地夫的濱海度假村,而布拉德利的這一行為直接導致……
「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哈珀打斷道,「我以為他只是退休了。」
「你太天真了。做這行的,就得時刻把耳朵豎起來。」
「別告訴我,是凱瑟琳告訴你的。」
她點了點頭。
「閨中密談?還是在衛生間隨便聊了兩句?」
他語氣輕快,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他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她說:「凱瑟琳又不可能召開記者招待會。我跟她說總部讓我們過來,她就和我說了這些,她說總部對他展開了審查。」
「她是怎麼知道的?」
路易莎說:「她認識一個資料部的人。」
如果你需要資訊,就要去找資料部的人。他們是很有用的朋友,更是必不可少的人脈。
「審查結果呢?」
雖然總部說是審查,但其實更像是宗教審判。新任主席羅傑·巴羅比趁機清理門戶,和所有員工進行了深度對談,調查他們的經濟、工作、情緒、心理、戀情和醫療史,確保所有人都清清白白,沒有案底。誰都不想面對更多這樣的尷尬。
「有點不要臉了吧。」明說,「明明布拉德利才是偷餅乾的人,就算丟臉也丟的是委員會的臉,和總部沒有關係。」
「歡迎來到現實世界,小朋友。」路易莎說道。
但也不是全無好處。「泰維納肯定氣瘋了。」他沉思道。
沒時間思考泰維納的事了,因為喊他們到公園談話的詹姆斯·韋布走了過來。
韋布是個文職人員,但今天沒有穿西裝。他穿著淺褐色長褲,深藍色高領毛衣和黑色風衣。但他無論穿什麼都掩蓋不了那種官僚氣息,你用刀劃他一下,流出來的都是條紋西裝。他可能覺得今天穿的是便服、休閒裝,但實際上給人的印象是他去傑明街的高階定製服裝店裡找到店員,告知對方自己想要買一身衣服去公園散步,是精心搭配的結果。他的「便服」和剛才那個粉紅女士的「運動服」同樣刻意。
即便如此,他也是攝政公園總部的人,而他們則是斯勞部門的人。能接到電話本身就已經難以置信了。他向他們點頭致意,他們也點了點頭作為回應,然後安靜地跟在了他身邊。「出來時遇到什麼阻力了嗎?」
他可能是在問交通狀況。
路易莎說:「門總是卡住,必須按住把手的同時使勁踢開,出來之後就簡單多了。」
韋布說:「蘭姆呢?」
「蘭姆今天不在。」明說道,「他不能知道這件事嗎?」
「他肯定會發現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要借調你們,時間不長,三個星期左右。」
他說要借調他們,好像自己是個大人物。攝政公園總部的老大英格麗德·蒂爾尼每年有一半時間都在華盛頓出差。她不在的時候,戴女士就是掌舵人。雖然她是眾多二把手中的其中一位,但如果有傳聞要發生政變,戴女士永遠是名單最頂端的人選。至於蜘蛛·韋布,他在總部排不上名號。明和路易莎聽說他是人事部的,而且和瑞弗·卡特懷特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過去,不光是曾經一起訓練,而且韋布還暗算了他,所以瑞弗才會變成下等馬。
也許韋布讀出了明和路易莎的心思,他說:「所以你們要向我彙報。」
「我們要做什麼?」
「當保姆,再加上一點背調。」
「背調?」一般這種工作都是文職人員在做,確實符合下等馬的工作內容,但斯勞部門沒有做背景調查需要的資源。一般這種事都是由攝政公園的背景調查組負責,還需要監察部門,也就是「看門狗」的支援。
韋布以為明是沒聽過這個詞,於是解釋道:「沒錯。個人支票,身份資訊確認,地點調查之類的。」
「哦,背調。」明說,「我還以為你說的是斃掉,還想說當個保姆怎麼這麼硬核。」
「任務並不複雜。」韋布說,「如果真是高難度的任務,我就不會讓愛耍小聰明的人來幹了。但如果你們沒興趣,隨時可以拒絕。」他停下腳步,明和路易莎都又向前走了一步才發現。他們轉回身面向他。韋布說:「然後你們就可以直接滾回斯勞部門,繼續幹你們這周該乾的‘重要’工作。」
明想都不想就要開口反駁,路易莎及時制止了他。「我們沒什麼要緊的事,」她說,「可以接這個工作。」
她瞪了明一眼。
「是啊,」明說,「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他的意思是這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路易莎說,「我們只是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選在這裡見面?」
韋布看向四周,好像剛剛才注意到他們在戶外。流水、樹木、鳥兒……圍欄外還有往來的車輛,司機注意到白金漢宮都特地減速慢行,降低噪音。「哦,這個嘛,」他說,「出來走走總是好的。」
「尤其當家裡烏煙瘴氣的時候。」明忍不住說了一句。
路易莎搖了搖頭,心想:我真的要跟這種人合作?
但韋布只是抿起嘴唇,說:「確實,總部現在有點亂。」
是啊,明想道,打算盤的人水深火熱,但飲水機旁肯定妙趣橫生。
韋布說:「每個組織都需要偶爾更新換代,等這一切塵埃落定,我們就知道結果如何了。」
就在這時,明和路易莎都意識到了一件事:韋布想通過這次更新換代在局裡排上名號。
「但與此同時,局裡也要開源節流。背景調查部很忙,你們肯定也能想象,要給自己的員工做背景調查,所以我們不得不,嗯……」
「請外援?」
「可以這麼說。」
「這個保姆的工作,你能展開講講嗎?」路易莎問道。
「我們要有客人來了。」韋布說。
「什麼客人?」
「俄羅斯客人。」
「這不是挺好的嗎,他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吧?」
韋布禮貌地笑了兩聲。
「他們來幹什麼?」
「聊一些事。」
「槍支、石油,還是金錢?」明問。
「憤世嫉俗不是什麼好事,你不覺得嗎?」韋布繼續向前,兩人在他左右兩側跟上。「hmg(女王陛下的政府)能感覺到東邊的風向有變,雖然不是現在,但總要未雨綢繆。對於那些未來可能擁有影響力的人,最好伸出友誼之手。」
「原來如此,是要聊石油。」明說。
「所以訪客是誰?」路易莎問。
「帕希金。」
「就像那個詩人,普希金?」
「確實很像那個詩人,是的。他叫阿爾卡迪·帕希金。一個世紀之前,他可能會成為軍閥。二十年前,可能會成為黑手黨。」韋布停頓了片刻,「嗯,二十年前他可能就是黑手黨,但現在他是一個億萬富翁。」
「你想讓我們查他的背景?」
「不,當然不可能了。他名下有一家石油公司,就算他藏了一整個亂葬場,hmg都不在乎。但他會帶手下來,高層之間會有對話,這些必須順利進行。如果哪裡出了差錯,總部就要有人出來背鍋。」
「也就是我們。」
「是的。」他揚了揚嘴角,似乎是想要表現得幽默一點。明和路易莎都不買賬。「有什麼問題嗎?」
「聽起來是我們能處理的問題。」明說。
「希望如此。」韋布再次停下了腳步。明突然回想起帶兩個小兒子散步的時候,想去哪裡都很費勁。那時他們還小,對路邊的任何東西都感興趣:樹枝、橡皮圈、收據……每次都要浪費五分鐘留在原地。「說起來,」韋布稍顯刻意地隨口問道,「你們那邊的情況如何?」
我們那邊。明忍不住想鸚鵡學舌,我們那邊情況如何?
路易莎說:「還是老樣子。」
「卡特懷特呢?」
「沒什麼變化。」
「他居然會留下來,我是真的沒想到。當然我沒什麼別的意思,但他那麼心高氣傲,肯定恨死那地方了,沒法接觸到一線行動。」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都沒有掩飾自己的洋洋得意。
明覺得他不怎麼喜歡蜘蛛·韋布。雖然他同樣不喜歡瑞弗·卡特懷特,但最近斯勞部門多了些曾經沒有的共識。卡特懷特是下等馬,和他一樣,和路易莎一樣。曾經這隻意味著他們都犯過錯,現在他們雖然不算團結,但也不會在別人面前說彼此的壞話——至少不會在總部的人面前說。
他說:「我會告訴他你打過招呼的,他說過很享受你們上一次的會面。」
那次瑞弗把韋布揍暈了。
路易莎說:「蘭姆知道你要,嗯,借調我們嗎?」
「他很快就會知道了。他不會弄出什麼亂子吧?」
「這個嘛,」路易莎說,「如果他覺得不爽,肯定不會表露出來的。」
「是啊,」明說,「你知道蘭姆的,他就是個天生的外交官。」
「媽的,」蘭姆說,「怎麼又是你?」
又等了半個小時列車之後,蘭姆終於回到了牛津車站。他想找人問一下失物招領處的位置,第一個看到的就是那隻黃鼠狼。那人還是一樣神經質又愛管閒事,他看到傑克遜·蘭姆的時候明顯不太開心。
黃鼠狼本想裝作看不見徑直走過去。蘭姆不再假裝自己是個一般市民,而是抓住那人的胳膊,低聲道:「借一步說話。」
黃鼠狼低頭看向蘭姆的手,抬頭看向蘭姆的臉,然後緩慢而刻意地將視線移到了一個交警身上。他就站在幾碼外,正在為一名漂亮的金髮女郎指明方向。
蘭姆鬆開了手。「如果你還感興趣的話,」他說,「那二十英鎊還在我手裡。」某個雷丁的巴士司機也很感興趣。「所以我們完全可以友善一些,是吧。」
他露出了一個「友善」的微笑,但黃色的牙齒把友善變成了「邪惡」。
比起友善,金錢的力量應該更大。「這次又怎麼了?」黃鼠狼問。
「失物招領處在哪兒?」
「在失物招領辦公室。」
「太好了,」蘭姆說,「失物招領辦公室在哪兒?」
黃鼠狼抿起嘴,直勾勾地盯著裝在蘭姆大衣口袋裡的錢包。很明顯,口頭承諾已經不管用了,他必須要拿到真金白銀才行。
結束地理課程之後,警察向這邊瞥了一眼。蘭姆對他點頭致意,對方也點了點頭。然後蘭姆問黃鼠狼:「你在這兒幹了多久?」
「十九年。」黃鼠狼說,好像這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如果你不想把工齡變成十九年零一天的話,最好乖乖配合。我幹這行早就超過十九年了,最擅長挖出別人不想被發現的小秘密。所以要從一個渾蛋制服嘴裡問出點公開的資訊並不難。你不覺得嗎?」
黃鼠狼扭頭想去找警察,警察走向了咖啡攤。
「別了吧,」蘭姆說,「他能趕在我把你的鼻子打斷之前過來嗎?」
蘭姆看起來並不像行動迅速的人,但他身上有一種氣質,讓你覺得最好不要小看他。黃鼠狼臉上閃過一絲顧慮,正左右為難時,蘭姆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如果一頭獅子在你面前打哈欠,並不是因為它累了,而是因為它正在甦醒。
於是黃鼠狼說:「在二號站臺。」
「帶路吧。」蘭姆說,「我要找一頂帽子。」
在聖詹姆斯公園,韋布給了他們一個被封條貼住的粉色資料夾,然後轉身離開。路易莎和明也跟著打道回府,但決定先繞著湖邊走一走,萬一這是條不為人知的捷徑呢?
「他要是再說一次hmg,我就忍不住要笑出聲了。」路易莎說。
「呃,什麼?哦,是啊,說得好。」
明明顯走神了。
「輪子還在轉,」她說,「但是倉鼠已經死了。」
明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恰好印證了她說的話。
她挽起他的胳膊,因為他們永遠可以自欺欺人地說這只是偽裝。河中間的石頭上,一隻鵜鶘展開雙翼,就像一把高爾夫球傘在做有氧運動。
她說:「你最近有好好吃早飯,是不是?」
「什麼意思?」
「我剛才還以為你要喊他決鬥呢。」
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啊,呃,他把我惹急了。」
路易莎在心裡微笑起來。過去這幾個月明的變化很大,她知道這都是自己的功勞。但是話說回來,換成任何一個女人都有可能做到。明又開始擁有性生活了,任何人都會因此變得更加自信。和她一樣,幾年前,明的人生突然急轉直下。他把一張機密光碟落在了列車上,婚姻也隨之破碎。路易莎則是搞砸了一次跟蹤任務,讓槍支流入了黑市。幾個月前,兩人終於從各自的龜殼中走出,開始約會。與此同時,斯勞部門也短暫地活躍了幾天。事件結束後,部門裡並沒有什麼明顯變化,但大家依然心懷希望。他們懷疑現在蘭姆抓著泰維納的把柄,就算她不是他手心裡的提線玩偶,也欠著他的人情。
虧欠就意味著權力。
路易莎說:「韋布就是那個被瑞弗揍趴在地的人,對吧?」
「沒錯。」
「他居然還能爬起來。」
明說:「你覺得瑞弗有那麼厲害嗎?」
「你不覺得嗎?」
「不太覺得。」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
「怎麼了?」
「我笑你呢。你剛才說那句話的時候活動了一下肩膀。」她誇張地模仿了一下,「好像在說:反正不如我強。」
「我沒有。」
「你有。」她又模仿了一次,「就像這樣。好像你在參加《世界大力士賽》之類的節目。」
「我沒有。我只是想說,瑞弗當然不算弱,但他還是不太可能打贏戴女士的寵物狗,不是嗎?」
「那就要看這隻寵物狗對他做過什麼了。」
他們沿著湖邊前進,兩隻不知名的鳥在草坪上漫步,腿部細長,腳掌卻很寬大。旁邊一隻黑天鵝滑翔而過,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煩躁。
「你覺得這份工作怎麼樣?」
她聳了聳肩。「當保姆,不算是什麼刺激的工作。」
「至少可以不用蹲辦公室。」
「辦公室還是要去的,畢竟肯定會有文書工作。不知道蘭姆會怎麼想。」
明停下腳步,路易莎挽著他的胳膊,也跟著停了下來。他們看著天鵝巡視蜿蜒的河岸,忽然,它毫無預兆地將頭探入水中,長長的脖頸彷彿水底一道黑色的光。
她說:「我之前看到過黑天鵝的介紹。」
「什麼,難道它上了外賣名單?有點過分了。」
「別瞎說,我是在哪家週日版的報紙上看到的。黑天鵝指的是突然發生的重大事件。但事後回過頭去看,就會覺得這是可預測的。」
「原來如此。」
他們繼續向前,走了一陣後路易莎又說:「所以你剛才走神是在想什麼?」
他說:「我在想,上次我們被捲進總部的行動時,是有人想陷害我們。」
黑天鵝再次垂下脖頸,將頭埋入水下。
雪莉·丹德爾拿起外賣咖啡,發現已經冷了,但還是喝了一口。她問:「斯坦迪什呢?」
「尊貴的凱瑟琳女士……」馬庫斯用右手行了一個脫帽禮,「她偏愛酒精。」
聽起來不太對勁。凱瑟琳·斯坦迪什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她的著裝風格就像是夢遊仙境的愛麗絲變成一個失望的中年人後會穿的衣服。但馬庫斯好像很確信自己的說法。
「她現在戒酒了,可能已經戒了很多年。但我知道酒鬼是什麼樣,甚至認識幾個。她當年在酒桌上肯定輕易就能把我放倒,當然你也不例外。」
「你把她說得像個拳擊手。」
「真正的酒鬼對待喝酒就像決鬥一樣認真。你們之中只有一個人會勝出,而酒鬼永遠覺得贏的人會是自己。」
「但現在她已經不喝酒了。」
「其他酒鬼也都是這麼想的。」
「卡特懷特呢?他搞砸了國王十字車站。」
「我知道,我看過影片。」
在瑞弗·卡特懷特那場災難性的評估測試影片中,他在交通高峰期讓倫敦市最重要的車站之一陷入了癱瘓。雖然卡特懷特並不樂意,但這段影片偶爾會被用來培訓新人。
「他的外祖父是個傳奇人物:大衛·卡特懷特。」
「那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了。」
「他畢竟是卡特懷特的外公。」馬庫斯說,「他活躍時我們都還沒出生,但他可是黑暗年代的間諜,而且還活著。」
「幸好。」雪莉說,「不然知道卡特懷特變成了下等馬,他在墳墓裡也會氣活過來吧。」
馬庫斯·朗裡奇把座椅推遠,伸開雙臂。他完全能擋住門口,雪莉想道。可能以前在外勤組時他就負責過類似的任務。他參與過突擊搜捕,約一年前還打擊過一個活躍的恐怖組織——至少大家都是這麼說的。但他肯定還幹過別的事,不然不會淪落至此。
他正在盯著她看,眼睛的顏色比他的皮膚還要漆黑。「怎麼了?」
「你的辦法是什麼?」
「辦法?」
「為什麼他們沒有直接開除你?」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頭頂上有一把椅子在摩擦地板,腳步聲走向窗戶。「我跟他們說了我是同性戀。」她終於說道。
「什麼?」
「他們不可能因為一個同性戀揍了在食堂騷擾她的渾蛋渣男就把她開除,不是嗎?」
「所以你才剪了這個髮型?」
「不,」她說,「我想剪就剪了。」
「但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
「我只站在我自己這邊。」
他點了點頭:「請自便。」
「那當然。」
她轉回頭,面向自己的螢幕。螢幕再次陷入了休眠,當她挪動滑鼠時,電腦畫面賭氣般地停在了兩張一點都不像的面部截圖上,這個程式肯定是在開玩笑。
「所以你真的是同性戀?還是你只是跟他們說著玩的?」
雪莉沒有回答。
傑克遜·蘭姆坐在牛津站的一張長椅上,大衣攤開在兩側,沒扣好的襯衫紐扣露出了毛髮茂密的肚皮。他心不在焉地撓了撓,想要扣上釦子,最終還是放棄了努力,轉而用一頂黑色的費多拉帽遮住了肚子。他專注地盯著那頂帽子,彷彿裡面藏著聖盃的秘密。
一頂黑色的帽子被落在了巴士上。迪基·鮑死在這輛巴士上。
單獨看似乎並無特別之處,但傑克遜·蘭姆對此保持懷疑。
那天巴士開到牛津站時還在下大雨。如果你有一頂帽子,下車的第一件事就是戴上它;如果你發現帽子沒了,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它。除非你不想引起注意,想要融入人群,前往站臺,登上一趟列車,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現場……
一位迷人的女士在盯著他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出於私人興趣。然後蘭姆發現,她並不是在盯著他,而是他夾在左手兩根手指間的煙。他正在用這隻手輕敲費多拉帽,右手翻著口袋尋找打火機,從對面看起來有點像是在撓褲襠。他衝她露出一個扭曲的微笑,張開一隻鼻孔。她震驚地張開了兩隻鼻孔,迅速移開了視線。但他還是把煙別在了耳後。
他放棄了尋找打火機,轉而摸出了在巴士上找到的那部手機。
手機是很老的款式,一部黑灰相間的諾基亞,具備的功能和開瓶器相當。就像你不能用訂書機發郵件一樣,你也不可能用這部手機拍照。他按下一個按鈕,螢幕「嗶」的一聲亮了起來。他翻動通訊錄,裡面只有五個號碼:商店,迪格斯,星辰酒吧——聽起來像是附近的店;還有兩個人名:大衛和麗莎。蘭姆給兩個人都打了電話,大衛的直接轉接到了語音郵箱,麗莎的電話是個空號,對面只有虛空的電子音,永遠不會有人接起。他點進簡訊,只發現了一條來自運營商的提醒。鮑的手機套餐裡只剩下八十二便士了。蘭姆不禁想道,八十二便士對鮑而言意味著什麼?也許他可以給麗莎寄一張支票。他向下滾動螢幕到已傳送資訊,裡面空空如也。
但是迪基·鮑在死之前拿出了手機,把它塞進了座椅中間,彷彿希望有專門來找的人能發現。他肯定給這個人留了一條資訊。
然後他找到了,那是一條沒傳送出去的資訊。
列車到站了,但是蘭姆依然坐在長椅上。沒有多少人上下車。列車再次開動時,蘭姆看到那位迷人的年輕女性坐在窗邊憤怒地瞪著他。他無聲地放了一個屁,這是一次只有他知道的小小勝利,但令他心滿意足。然後他繼續低頭檢視手機。草稿箱。草稿箱裡面有未傳送的資訊。他點開之後,小小的螢幕裡只有一個字在等著他。
腳邊,一隻鴿子正裝作尋找食物的樣子用爪子撓著地面。蘭姆沒注意到,他完全被那個字奪取了心神。死者打出了這個字,卻永遠不會點選傳送。這條資訊和八十二便士的餘額一樣,被鎖在黑灰色的電子盒裡。彷彿死前的話語可以被封進玻璃瓶,再在屍體被處理乾淨之後放出。牛津站的站臺上,三月末的太陽掙扎著發揮餘熱,一隻胖鴿子在腳邊徘徊。一個字。
「蟬。」傑克遜·蘭姆念出了聲,又重複了一遍,「蟬。」
然後他又說:「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