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好車,穿過鬆林,松林間還在滴水。我來到沙丘上,浴場空無一人,吉諾不在,浴場的經理也不在。沙灘在雨後變成了一個深色的硬殼,一道道白色的海浪輕輕拍打著沙灘。我來到那群那不勒斯人的遮陽傘旁,在尼娜和埃萊娜的傘下停了下來。那裡放著孩子的很多玩具,有的堆在躺椅和日光浴床下,有的裝在大塑膠袋裡。我想這時候命運,或一種無聲的呼喚,一定會指引尼娜獨自來到這裡。她會拋下女兒,拋開所有一切來到這裡。我們會平靜地打招呼,開啟兩把躺椅,一起看海,聊聊我的經歷,時不時會觸碰到對方的手。
我的兩個女兒一直都在努力變成和我截然不同的人。她們很優秀、能幹,詹尼正在引導她們走上一條他走過的路。她們很憂慮,也很堅定,會像旋風一樣進入這個世界,會比我們做父母的更如魚得水。兩年前,我預感她們將離開,不知道會離開多久。我給她們寫了封很長的信,詳細講述了我當年拋下她們的事。我不想解釋原因——到底是什麼理由讓我離開?—而是講述了十五年前,促使我離開的衝動。我將信影印了兩份,一人一份放在她們房間裡。但什麼都沒發生,她們沒有回應我,也沒對我說:「我們聊聊吧。」只有一次,比安卡進屋時,我有些傷感地提到了那封信,她說:「你還有時間寫信,可真有閒情逸致。」
我真是愚蠢,在孩子五十歲前,和她們聊這些事,期望讓她們看到,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個工具。告訴她們:我是你們的過去,你們的根基,要聽我的話,這對你們有用。我不是尼娜的過去,但她可以把我視為她的將來。我選擇了一個無關的人,把她當成女兒來陪伴我,我在尋找她,靠近她。
我在那裡待了會兒,用腳刨著沙子,直到觸到乾燥的沙子。我想,如果帶了娃娃,我可以把她埋在這裡,埋在溼潤的海灘下,第二天有人會找到她,這會很完美。但我一點也不懊悔。我希望不是埃萊娜找到她,而是尼娜。我會走過去對她說:「你開心嗎?」但我沒把娃娃帶來,甚至沒想到這一點。我給娃娃買了新衣服和鞋子,這是個毫無意義的行為。或者這很有意義,只是和生活中許多小事一樣,我發現不了它的意義。我來到海邊,想一直走下去,讓自己疲憊。
實際上,我走了很久,肩上揹著包,手裡提著涼鞋,腳浸在水裡,一路上我只碰到了幾對戀人。在瑪爾塔出生的第一年,我發現我不再愛我的丈夫。那一年過得很艱難,孩子從不睡覺,也不讓我睡,身體上的疲憊把一切都放大了。我太累了,不能學習、思考、哭泣、大笑,也無法愛那個過於聰明的男人,他過於沉迷於和生活博弈,缺席的時間太多了。愛情也需要精力,我已經筋疲力盡了。當他開始撫摸、親吻我時,我會變得很煩躁,感覺那是一種侵犯,實際是他一個人在享受歡愉。
我曾經近距離地看到,相愛意味著什麼,那是一種強大、愉快、讓人忘記責任的情感。詹尼是卡拉布里亞人,出生在一個小山村,在那裡還有一棟老屋。那地方沒什麼特別之處,除了空氣清新、風景優美。許多年前,在聖誕節和復活節時,我們會和兩個女兒去那裡。我們會開車去,一路上很辛苦。詹尼開車時不怎麼說話,沉浸在自己的心思裡。比安卡和瑪爾塔很淘氣,我得管著她們。一路上,她們想吃各種東西,想玩放在行李箱裡的玩具,剛上完廁所,又想小便。我還得唱歌,轉移她們的注意力。那時已經是春天了,但天氣依然很冷,外面下著雨夾雪,天快黑了。我們在公路旁看到一對情侶,他們冷得瑟瑟發抖,想搭便車。
詹尼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他們身邊,他是個熱心腸。我說沒位子了,還有兩個孩子,坐不下。那兩人還是上了車,他們是英國人,男人頭髮灰白,大約四十多歲,女人肯定不滿三十歲。我一開始態度很不友好,一句話也不說。我覺得,這會讓旅程變得更復雜,我更難哄兩個孩子。主要是我丈夫在說話,他喜歡交朋友,尤其是和外國人。他很熱情,提問也沒有考慮合不合適。我得知,這兩人突然拋下了工作,我不記得他們是做什麼的了,也拋下了家庭出來旅行,女人離開了年輕的丈夫,男人離開了妻子和三個年幼的孩子。他們用很少的錢,在歐洲已經旅行了幾個月。男人堅持說:「重要的是在一起。」女人表示贊同,然後轉向我,說了這句話:「我們從小就不得不做很多蠢事,還認為那都是必須的。但現在我們做的,是自出生以來我覺得唯一有意義的事。」
從那一刻起,我就喜歡上了他們。夜裡,我們得在高速路旁,或一個沒人的加油站把他們放下,因為我們得下道了。我對丈夫說:「把他們帶回家吧,天又黑又冷,明天我們再送他們去最近的收費站。」他們在兩個女兒怯生生的目光下吃了晚餐。我為他們開啟了一張舊沙發床。我覺得,不管他們在一起還是分開,都在釋放一股力量。我感覺這股力量在擴張,融入我的體內,注入血管裡,點燃我的心。我和他們交談起來,有些激動,覺得有許多事只能對他們說。他們稱讚我英語說得好,我丈夫戲稱我是當代英國文學的傑出學者。我自謙了一下,跟他們說了我具體研究什麼。他倆對我的研究很感興趣,尤其是那個女人,這樣的事以前從沒發生過。
我被那個女人迷住了,她叫布蘭達。我整晚都在和她說話,想象自己是她,自由自在,和一個陌生的男人一起旅行:無時無刻都渴望擁有他,他也無時無刻渴望我。過去的一切都清零了,生活不是出於習慣,也沒有那些習以為常、遲鈍的感覺。我就是我,會產生自己的思想,不會因其他要操心的事偏離自己的軌跡,只會追隨交織在一起的慾望和夢想。沒人能束縛我,雖然我帶著剪掉的臍帶。清早他們同我道別,布蘭達懂一點義大利語,她問我有沒有文章可以給她看看。我的文章——我體會著這句客套話帶來的快樂,我給了她一篇短文,只有幾頁紙,我寫的東西少得可憐,那是兩年前發表的一篇小文章。最後他們走了,我丈夫把他們送到了高速公路上。
我收拾屋子,帶著些許傷感,仔細收起了他們的床鋪。我想象著布蘭達赤身裸體,雙腿間因為興奮變得溼潤,我的身體也溼了。從我結婚以來,比安卡和瑪爾塔出生以來,我第一次夢想著對我愛過的男人,對兩個女兒說:「我得走了。」我想象他們仨陪我走到高速公路上,然後離開,留下我在那裡,揮手和他們道別。
這畫面一直縈繞在我腦中。我有多長時間,一直在想象像布蘭達那樣,在她的位子上,坐在公路護欄上。在我真正離開前,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兩年,那段日子過得很艱難。我從沒想過離開兩個女兒,我覺得這個想法可怕、愚蠢又自私,我想過離開我丈夫,我在尋找適當的時機。我等待著,覺得很厭煩,重新開始等待,事情總會發生,我變得越來越煩躁,越來越危險。我無法平靜,勞累也不能使我平靜下來。
不知道我走了多久,我看了看錶,掉頭朝浴場走去,我腳踝很疼。天空變得晴朗,陽光普照,人們又懶洋洋地出現在沙灘上,有的穿著平時的衣服,有的穿著泳衣。人們重新開啟遮陽傘,沿著海岸散步的人像一支無窮無盡的隊伍,在慶祝著好天氣的迴歸。
我忽然看到一群孩子,正在向遊人分發什麼東西。我走近一看,認出了他們是尼娜的親戚——那群鬧騰的男孩。他們發傳單的樣子就像在玩遊戲,每人拿著一個大袋子。其中一個孩子認出了我,說:「給她有什麼用?」我依然接過傳單,繼續向前走,看了一眼傳單。尼娜和羅莎莉婭就像走丟了貓或狗那樣,做了一則啟事。傳單中心印著一張埃萊娜和娃娃的照片,照得不太好,還有一個字型很大的手機號碼和幾行字,說娃娃丟了,小女孩很傷心,語氣讓人動容。他們還承諾會付一筆豐厚的報酬給找到娃娃的人。我小心翼翼地把傳單疊起來,放進包裡,和娜尼的新衣服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