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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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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傳單。」

她一臉不悅。

「我告訴我弟,這根本沒用,真他媽是浪費時間。」

她用義大利語說出了這句粗話。我想告訴她,是的,這沒用,真他媽是浪費時間,娃娃在我這兒,現在我要把它還給埃萊娜。但她那冷淡的語氣打消了我的念頭,我不想告訴她,也不想告訴這個家族裡的任何人,娃娃在我手裡。今天我聽到他們的聲音,不再覺得是在欣賞一場節目,他們勾起我對過去的憂傷回憶,讓我想起童年在那不勒斯的生活。我感覺他們屬於我現在的生活,時不時會讓我跌倒、沼澤一般的生活。他們就像我小時候逃離的那些親戚一樣,我無法忍受他們,他們卻緊緊抓住了我,我把這一切都藏在心底。

生活有時候在重複,很有諷刺性。從十三四歲起,我就渴望能成為體面的資產階級,說一口標準的義大利語,過上一種有文化、深思熟慮的生活。那不勒斯似乎像會淹沒我的浪潮,我覺得這個城市不存在我希望的生活,除了我小時候熟悉的暴力、粗俗、慵懶、虛情假意的生活,或者努力掩飾自己的可憐處境。我不相信,這座城市還有其他生活,我根本都沒有費力尋找,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我就像個被燒傷的人,尖叫著逃跑了,撕下被燒傷的皮膚,堅信自己撕掉了燒傷本身。

我遺棄兩個女兒時,最擔心的是詹尼出於懶惰、報復或者需要,把比安卡和瑪爾塔帶到那不勒斯,託付給我母親和親戚。我當時很焦慮,簡直快窒息了。我想,我到底在幹什麼,我已經逃出來了,卻讓兩個女兒回到那裡。兩個女兒會慢慢沉入那口黑井之中,我來自那個地方,她們會呼吸到那裡的空氣,吸收那裡的語言、行為和特徵,那是我在十八歲離開這座城市去佛羅倫薩學習時,從自己身上抹去的東西。當時對我來說,佛羅倫薩是個遙遠、陌生的地方。我對詹尼說,你怎麼辦都可以,但不要把她們託付給那不勒斯的親戚。詹尼衝我大喊,他說那是他的女兒,他想怎樣就怎樣,如果我離開了,就沒有權利插嘴。事實上,他把兩個女兒照顧得很好,但工作太忙或被迫出國時,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她們送到我母親的家裡,帶到我出生的房子裡,那是以前我為獲得自由與父母激烈爭吵的地方,詹尼好幾個月都讓她們待在那裡。

我受到了往事的衝擊,很懊悔,但我並沒有回頭。我在很遠的地方,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終於成為了自己。我最後讓兩個女兒經歷故鄉帶來的傷痛,那也是我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我母親很好,為了照顧她們,把自己弄得很虛弱,但無論是對於照顧孩子,還是其他事,我都沒對她表示過感謝,我把內心對自己的憤怒發洩在她身上。後來,我把兩個女兒帶回佛羅倫薩時,指責她給孩子帶來了糟糕的影響,就像她對我的影響一樣,這真是毫無依據的指責。她非常難過,反應激烈,為自己辯護,不久就去世了,也許是心痛而死。在她去世前不久,她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是用方言斷斷續續說的:我有點冷,勒達,我太害怕了。

我對她大吼過多少次,我連想都不敢想。我希望——既然我已經回家了——我女兒只能依靠我。有時我甚至覺得是我一個人創造了她們,我不再記得任何關於詹尼的事:不記得任何親密的身體接觸,也不記得他的腿、胸脯、性器、味道,就好像我們從未觸碰過對方。他去了加拿大後,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在我看來,我一個人養育了兩個女兒,在她們身上,無論好壞,我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遺傳給她們的女性特質。我越來越焦慮,有幾年比安卡和瑪爾塔在學校成績很差,她們顯然迷失了方向。我逼迫她們,督促她們,折磨她們。我對她們說,你們以後到底想幹什麼,想去哪兒?你們想倒退回去嗎,自甘墮落,讓我和你們的父親所有努力都白費,變得像你們的外婆那樣,只上到小學。我情緒低落,對著比安卡嘟噥著說:「我和你的老師談過了,你讓我很難堪。」我看到她們倆都不好好學習,覺得她們越來越傲慢無知,我確信,她們會在學習上,在所有事上一事無成。有段時間,我知道她們開始用功了,我才鬆了一口氣,漸漸地,她們在學校裡成績越來越好,不會步我家上輩女性的後塵,我感覺那些陰影才逐漸消失。

可憐的媽媽,她到底給兩個孩子帶來了什麼糟糕的影響呢?其實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點方言。多虧了她,比安卡和瑪爾塔才會模仿那不勒斯語調,還有一些表達方式。她們心情好時會笑話我,很誇張地學我的口音,甚至從加拿大給我打電話時,也會模仿我。她們毫不留情地嘲笑我說任何語言都會流露的方言調子,或嘲笑我用義大利語來表達某些那不勒斯話。真他媽是浪費時間。我對羅莎莉婭微笑,想找點話說,即使她很無理,我也要假裝出有禮貌的樣子。是的,我的兩個女兒羞辱我,尤其是在我說英語時,她們為我的口音感到羞恥。我們一起出國時,我意識到了這一點,但英語是我的工作語言,我覺得我用得很熟練,她們堅持認為我說得不好。她們說得沒錯,事實上,儘管我已經很努力了,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如果我願意,我可以瞬間回到眼前這個女人的狀態,變得和她一樣。當然,這有些費勁兒,我母親可以從偽裝的小資產階級太太瞬間變成不幸的女人,開始無窮無盡的煩人嘮叨。我需要花費更多時間,但我可以做到。兩個女兒的確已經漸行漸遠,她們屬於另一個時代,我會在未來失去她們。

我又尷尬地微笑了,但羅莎莉婭沒有對我微笑,談話結束了。現在我對這個女人的態度搖擺不定:害怕又厭惡、悲哀又同情。我想象,她會毫不費力地生下孩子,兩個小時之內她會生出來另一個像她一樣的女人。第二天她就會恢復體力,會有大量的奶水,就像一條充沛的河流,她會回到戰場上,充滿警惕、暴力。現在我很清楚,她不想讓我見她弟媳。我想她一定認為,尼娜是個煩人精,覺得自己很精緻,在懷孕期間總是抱怨,一直孕吐。對她來說,尼娜很脆弱,像水一樣容易受到各種不良因素的影響。而我坦白了我做的那些糟糕的事後,她不再認為我是海灘上的朋友。她想保護尼娜,讓她不受我的影響,她怕我給尼娜灌輸一些奇怪的想法。她以弟弟的名義——那個肚子很大的男人——監視著尼娜。他們都是壞人,吉諾曾告訴我。我在水裡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昨天和今天就像一塊磁鐵,勾起了我生命中的所有日子,最後,我回到了自己的遮陽傘下。

我想了想該怎麼辦,最後我決定了,我拿起我的包、鞋,在腰間繫上一條紗巾,向松林走去,把書留在了躺椅上,衣服掛在遮陽傘柄上。

吉諾說,那幫那不勒斯人住在沙丘上的一棟別墅裡,在松林旁邊。我沿著松針和沙子之間的邊界走著,一邊是陽光,一邊是樹蔭。我很快就看到了別墅,那是一棟奢華的兩層樓,坐落在蘆葦、夾竹桃和桉樹之間,此刻蟬聲震耳欲聾。

我走進灌木叢,想找一條能通往別墅的小路,與此同時,我從包裡拿出傳單,撥打了上面的手機號碼。我等待著,希望尼娜能接電話。電話鈴響起,我聽到右手邊茂盛的灌木叢中傳來了手機的鈴聲,然後是尼娜的聲音。她笑著說:「好啦,別鬧,讓我接電話。」

我突然結束通話電話,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我看到尼娜穿著一條淺色裙子,靠在樹幹上,吉諾正在吻她。她似乎接受了這個吻,睜著眼睛,有些不安,但又很享受。與此同時,她輕輕推開了伸向她乳房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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