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我去了海灘,坐在遮陽傘下,看著遠處的尼娜,彷彿又回到了剛來那幾天,對她充滿好感和好奇。她很煩躁,埃萊娜時時刻刻都纏著她。
到了傍晚他們準備回家時,小女孩又開始哭鬧,還想下海游泳。羅莎莉婭提議帶她去,尼娜失去了耐心,大發脾氣,用刺耳、粗俗的方言對大姑子大喊大叫,引起了海灘上所有人的注意。羅莎莉婭什麼話也沒說,這時尼娜的丈夫託尼介入了,拉著妻子的胳膊,向水邊走去。他像受過訓練一樣,從不失控,即使他動作變得粗暴,也依然很鎮定。他很嚴肅地對尼娜說著什麼,但就像無聲電影一樣,我聽不到他的聲音。尼娜盯著腳下的沙子,用指尖摸一摸眼睛,時不時說「不」。
後來情況逐漸恢復正常,一家人成群結隊向松林裡的別墅走去,尼娜和羅莎莉婭冷言冷語,羅莎莉婭抱著埃萊娜,時不時會親親她。我看見吉諾在整理沙灘椅、日光浴床和丟下的玩具。我注意到,他拿起掛在遮陽傘上的藍色紗裙,小心翼翼地摺好。這時一個小男孩突然飛快地跑回來,從他手上扯下藍色紗裙,消失在沙丘上。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溜走了,週末到了。從星期五開始,海灘上就擁來了大量遊人,天氣很熱。人越來越多,尼娜也越來越緊張,死死盯著女兒,只要看見孩子走開幾步,她就像母獸一樣忽然跳起來。我們會在岸邊寒暄幾句,聊幾句她女兒的事。我半跪在埃萊娜身邊,逗了她幾句,她雙眼通紅,臉頰和額頭被蚊子咬過。羅莎莉婭走過來,把腳泡進海水裡,裝作沒看見我,我向她打招呼,她也不情願地回應。
半早上我看到託尼、埃萊娜和尼娜坐在浴場的酒吧前,吃冰淇淋。我經過他們身邊,去櫃檯點了杯咖啡,我感覺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都沒看見我。當我準備付錢時,經理告訴我不用付了,託尼說把這筆錢記在他賬上。我想感謝他們,但那一家人已經離開了,現在他們和埃萊娜在海邊上,夫妻倆正在吵架,沒人關注孩子。
至於吉諾,我只要看一眼他那邊,就能發現他表面上是在學習,實際卻在遠處觀察吵架的夫婦。海灘上的人越來越多,尼娜被人群擋住了,男孩把考試用的課本放在一邊,拿起了救生員配備的望遠鏡,好像擔心隨時會發生海嘯。我想的不是他透過望遠鏡看到的,而是他想象的:午後的熱浪來襲,那個那不勒斯大家庭像往常一樣,從海邊回家,在幽暗的雙人床上,尼娜的身體被丈夫緊緊抱著,他們汗流浹背。
下午五點左右,這位年輕的母親回到了海灘,她看起來很高興,丈夫在她身邊,抱著埃萊娜。吉諾看著她,滿眼落寞,他收回了目光,開始看書,時不時轉過來看我一眼,馬上會把目光移開。我們都在等待同樣的事情:週末快點結束,海灘恢復平靜,尼娜的丈夫離開,她再次與我們交流。
晚上我去了電影院,是部很普通的電影,放映廳裡稀稀拉拉的沒什麼人。燈滅了,電影開始了,這時一群孩子走了進來。他們嚼著爆米花,大笑著,互相叫罵,手機鈴聲響個不停,對著熒幕上女演員說著下流話。我不喜歡看電影時被打擾,哪怕是部爛片,起初我噓了一聲,見他們還不肯罷休,我便轉身說,如果他們再不停下來,我就叫檢票員。他們是沙灘上那個那不勒斯大家庭的孩子。你去叫檢票員吧,他們取笑我,也許他們從未聽說過「檢票員」這個詞。其中一個人用方言對我喊道:去吧,臭婆娘,去叫那個白痴。我起身去了售票處,向一個禿頭男人解釋了情況。他看起來很清閒,向我保證,他會處理好這件事。我在那幾個男孩的嬉笑聲中回到了大廳。不一會兒那人來了,他掀開窗簾,往裡張望,但大家很安靜。他在那兒站了幾分鐘,退了出去,吵鬧聲再次響起,其他觀眾什麼也沒說。我起身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要報警。」他們開始用假聲高呼:「警察萬歲,警察萬歲。」我離開了。
第二天星期六,那幫男孩在海灘上,似乎在等待我的到來。他們嬉笑著,指著我,其中一些人盯著我,對羅莎莉婭嘀咕著什麼。我想找尼娜的丈夫幫忙,但我為這個想法感到羞恥,我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了這幫人的邏輯。兩點左右,人群的喧囂、浴場傳來的嘈雜音樂讓我心煩意亂,我收拾東西離開了。
松林裡空無一人,我感覺有人在跟蹤我。我突然想起落在我背上的松果,於是我加快了腳步,我身後的腳步聲還在繼續,我驚慌失措,開始奔跑。我感覺嘈雜聲、說話聲、竊笑聲越來越大,蟬的喧囂、炎熱中樹脂的氣味不再令人愉快,反而讓人更焦慮。我放慢腳步,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再害怕,而是出於尊嚴。
回到家後,我很不舒服,出了一身冷汗,後來又很熱,感覺有些窒息。我躺在沙發上,逐漸平靜下來。我試著找點事兒做,我把房子打掃了一遍。娃娃仍然一絲不掛,頭朝下放在水槽裡,我給她穿上衣服。她肚子裡不再有咕嚕咕嚕的水聲,我想象著她肚子裡現在是一條幹涸的溝渠。我要清理思緒,搞清楚眼前的事。我在想,為什麼一個動機不明的行為會催生其他更不明不白的事?關鍵在於要打破這個鎖鏈。我想,埃萊娜重新擁有她的娃娃,她會很高興。哦,其實事情不是這樣,孩子永遠不會只滿足於要求的東西,事實上,當要求得到滿足,會變得更難纏。
我洗了個澡,擦乾身體時,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我突然改變了這幾個月對自己的看法。我發現自己沒有變年輕,而是變老了,太瘦了,乾巴巴的身體似乎像紙片一樣缺乏厚度,陰毛也開始發白。
我出門去了一家藥店稱體重,體重秤把我的體重和身高列印在了一張紙上。我矮了六釐米,體重過輕。我又試了一次,但我的身高和體重又下降了一些,我很迷惑,離開了那裡。在最令我恐懼的幻想中,一種是我會再次變小,回到青春期,回到兒童時代,重新把生命中的那些階段都過一遍。我十八歲後才開始喜歡自己,那時我離開了原生家庭,離開了我的城市,去佛羅倫薩學習。
我順著沿海公路一直走到夜色降臨,吃著新鮮的椰子、烤杏仁和榛子。商店裡燈火通明,年輕的黑人在人行道上攤開他們的商品,表演吞火的人吐出長長的火焰,小丑把彩色氣球打結做成動物的形狀,吸引了一大群孩子,週六晚上的人群越來越擁擠。我發現,廣場上正在準備一場舞會,我等待著舞會開始。
我喜歡跳舞,也喜歡看人們跳舞。樂隊開始演奏探戈,舞者大多是老年人,都跳得很好。在跳舞的人中,我認出了喬瓦尼,他的身影矯健,舞步認真而有力。觀眾越來越多,在廣場的邊上圍了一圈人,結對跳舞的人也越來越多,但後來加入的人跳得不怎麼好了。現在,各個年齡段的人都有,彬彬有禮的孫子和祖母,父親和十幾歲的女兒,老太太和老太太,孩子和孩子,遊客和當地人。這時喬瓦尼突然站在我面前,邀請我跳舞。
我把包放在一個他認識的老太太那裡,我們跳了一段舞,我覺得應該是華爾茲。從那一刻起,我們一直不停地在跳舞。他談到了炎熱的天氣、星空、滿月,還有那幾天海里的貽貝特別多。我感覺越來越好,他滿頭大汗,但一本正經,繼續邀請我跳舞。他真的很有禮貌,我接受了,跳得很開心。當那個那不勒斯大家庭出現在廣場邊緣的人群中時,他停了下來,向我道歉,去招呼那些人。
我去拿我的包,一邊觀察著他,他禮貌地向尼娜、羅莎莉婭打招呼,最後還特別恭敬地問候了託尼。我看到他有些笨拙地逗著埃萊娜,那孩子在母親的懷裡,吃著比她的臉大兩倍的棉花糖。打完招呼後,他仍然待在他們身邊,身體有些僵硬、不安,什麼也沒說,他似乎很自豪和這些人待在一起。我明白,夜生活對我來說已經結束了,我決定離開。但我注意到,尼娜把女兒交給羅莎莉婭,強行拉著丈夫一起跳舞,我想再待一會兒,看她跳舞。
男人的動作很僵硬,也許是因為這一點,尼娜的動作看起來自然和諧,令人愉悅。我感覺有人在觸碰我的手臂,是吉諾,他剛才像小動物一樣,躲在某個角落裡,現在忽然跳了出來。他問我想不想跳舞,我說我很累,很熱,但與此同時,我內心有一種淡淡的喜悅,於是我拉著他的手,跳了起來。
我很快意識到,他是希望把我帶到尼娜和她丈夫身邊,希望她看到我們。我幫助他實現了心願,不介意讓尼娜看到我在和她的情人一起跳舞。但一對對跳舞的人太多了,很難靠近他們,我們心照不宣地放棄了。我把包挎在肩上,算了吧。但不管怎樣,和那個男孩跳舞很愉快,他身材纖細高大,皮膚黝黑,眼睛亮晶晶,頭髮有些凌亂,手掌很乾燥,和他跳舞與和喬瓦尼是如此不同,能感覺到兩個人身體和氣味的不同。在我看來,這是時間上的分裂:同一個夜晚,在廣場上,就像魔法一樣,時間分成了兩半,我在生命的兩個不同年齡階段跳了舞。音樂結束時,我說我累了,吉諾想陪我回家。我們離開了廣場、濱海路和身後的音樂。我們談到了他的考試、大學,在門口,我意識到,他有些勉強地向我告別。
「你要不要上來?」我問他。
他搖搖頭,有些尷尬地說:
「您送給尼娜的禮物很漂亮。」
他們竟然又見面了,而且她還給他看了那根帽針,這讓我有些厭煩。他補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