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普通的泥人,這是前朝的宮廷樂俑,應有二百年上下了。倘遇到行家,別說三五百兩,便是三五千兩,也是願意掏錢買的。」
田七聽得心臟直上下晃悠,三五千兩的……小泥人?她摸著下巴,不太相信:「你是如何得知?」
「我不騙你,我親眼見過此物,就在皇宮之中。當時我還是個孩童,父皇拿這個東西給我玩過,後來他把這套樂俑賞給了誰,我就不知道了。」
這話對不上。這明明是人家的傳家寶,怎麼會曾經出現在皇宮?田七更加不信,指著泥人道:「你看這做工,線條太粗獷,不夠精緻,應不是宮廷之物。」
紀徵答道:「以形寫意,得意而忘形。書畫中都有此論,輪到做泥人,也該有這種境界。」
田七不知該如何反駁。按理說紀徵沒必要騙她,可如果是真的,這麼一套小泥人至少三千兩銀子……讓她怎麼賠嘛……
田七一想到自己把辛辛苦苦攢下來的錢都賠進去的悽慘情景,更加肉疼,皺眉看著小泥人不語。
紀徵知道錢是田七的命根子,便說道:「不如這樣,這泥人與我有緣,你把它賣給我吧,看著它我也能睹物思人。價錢你開。」
田七搖頭:「這不行。」
「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我也不能坑自己人。」
左思右想,田七決定先找賣泥人的那個中年人問清楚。萬一這一套不是紀徵看到的那一套,而是一套仿品呢。她怕對方不說實話,便故意嚇唬他:「方俊,你說你的泥人是傳家寶,可我聽說這本是宮廷之物,前幾年失竊,這個你怎麼解釋?」那中年人叫方俊。
「這不是我偷的。」方俊答道。
「那你這套泥人傳了幾代了?」
「從我這一代開始。」
「……」
田七還當他是個老實人,卻不料竟被他耍了,於是氣道:「那你的傳、家、寶,到底是從哪裡得來的?」
「我不知道。」
「……你這是連撒謊都懶得撒了?」
「不是。」方俊說著,低頭不語。
兩人本在外間說話,然而方俊家的房子是四面透風的,室內躺的那位婆婆已聽到兩人談話,便對田七喊道:「他壞過腦子!」
原來如此。田七突然又覺得這方俊挺可憐,於是便把實話說了。做生意雖利字當頭,卻是要以信義為先。她不打算坑人,更不打算坑窮人。
方俊得知田七一開始估價是五百兩,因此便執意只要五百兩。
倒是個實誠的人。田七想著,又想了個折中的辦法:「這樣,我先給你兩千兩,你既然說是用錢治病,我請個醫術高明的朋友來給尊母治一治。旁人治不了的疑難雜症,他興許有辦法。」
方俊答道:「錢先不用給。你若果真治好我孃的病,那套泥人的錢我分文不取。」
還真是個孝子。田七於是又問候了一下方母的病情。
怎麼得的病?多長時間了?治得如何?
方俊又低頭不答。裡面再次傳來方母的聲音。
「我是被他氣得!」
「七年了!」
「都是庸醫!」
田七不禁感嘆,老太太臥病七年,還能如此中氣十足,實在難得。
達成一致,田七也不久留,很快告辭。方俊把她送到門口,田七剛走出去,卻沒料到路中間竟有一塊石頭,把她絆住,眼看著就要跌個狗啃泥,卻又突然被人抓著胳膊一扯,她便又站穩了身體。田七扭頭,看到方俊已經在她身旁,一腳把石頭踢到路邊。
真是奇了怪了,兩人相距至少五六步,這人是如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過來的?
「你會武功?」田七問道。
「我不會。」他說著,轉身走回那間破敗的庭院。
田七滿腹狐疑,知道對方不願多說,她也就不再追問。
小泥人因缺殘了好多,再也賣不出好價錢,田七乾脆把泥人給瞭如意。如意挺喜歡。因這泥人比一般的略大,如意要兩手捧著才能拿穩,他於是捧著一個最漂亮的泥人去了乾清宮,找他父皇顯擺。
乾清宮裡,紀衡剛剛把盛安懷罵了一頓。他昨晚喝多了,本來就頭疼,心情不好,結果這奴才還湊上來問要不要把田七找過來……找他來幹嗎!
紀衡現在很不想聽到田七這個名字,然而好不容易淡忘一點兒,卻偏偏有人上前來給他破功。剛轟走一個盛安懷,又來一個如意。這倒霉孩子手裡捧著個泥俑,笑得那個甜啊:「父皇,田七給我的,好看嗎?」
紀衡很不給兒子面子,看也不看答道:「難看死了。」
如意低頭看著手中可愛的泥人,哪裡難看了?田七說得對,父皇……父皇……如意回想了一番田七的話,說道:「父皇的品位很奇瓜。」
「……」紀衡懷疑自己酒勁兒還沒過去,怎麼連親兒子的話都聽不懂了,「朕怎麼了?」
如意把方才那話又精簡了一番:「你很奇瓜。」
紀衡終於明白過來:「那是奇葩!」
「哦。」如意認真點頭,又有點不好意思,他總是搞混。
看著老神在在的兒子,紀衡的頭更加疼了:「朕不是奇葩,你才是奇葩,你和田七都是奇葩!還有,以後不要在朕面前提到田七的名字!要不然朕砍了他的腦袋!」
父皇突然暴怒,如意有點招架不住,抱著小泥人瞪大眼睛看著他。
紀衡發完火,有點愧疚,做什麼對兒子發那麼大脾氣。他於是和藹地把如意抱起來,拿過他手中的泥俑來看,正準備誇讚一番,卻覺得這泥俑分外眼熟。
一瞬間好的和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紀衡心內感慨萬千,把泥人放在桌上,對如意說道:「以後莫要玩這個了,朕給你更好的。」
「哦。」如意乖乖點了點頭,雖略有些不服,卻也不敢再說父皇奇瓜了。
田七果然說話算話,把王猛折騰到方俊家,給方母看病。王猛說了一番長篇大論,在場另外三人誰也沒聽明白。
方母聽罷,對兒子說道:「這次的庸醫真能白話。」
王猛不以為意,當場開了個藥方,制訂了初步的治療計劃。這計劃很複雜,包括吃藥,用藥物泡腳,以及扎針。田七懷疑王猛是因為想不出辦法,是以把所有方法都試一試,於是便拉他到角落問道:「能不能治好?」這是一場關乎好幾千兩銀子的治療。
「說不好,」王猛自己也不能把話說滿,「我沒治過這麼大的症候,先治半年試試,應該能有改觀。」
田七便不再說什麼。因為她長得太有親和力,老太太看到就喜歡,於是拉著田七不放走,和她說了許多閒話。誇田七心腸好,罵自己兒子沒出息。這老太太評價一個男人是否有出息,最基本的判斷標準是他的老婆和孩子是否夠多,方俊在這方面顯然不合格,只能沉默著聽他娘數落。
田七便岔開話頭問道:「方大哥現在做什麼營生?」
「他以前淨跟人打架鬥毆,後來壞了腦子,就給人做些短工。」
田七心想,這方俊身手不錯,為人也算實誠,不如弄到寶和店去,當夥計、門神、打手,一人可兼數職。想到這裡,她便問方俊是否願去寶和店掙飯吃。方俊本不想去,奈何母親極力攛掇,他也只得答應。
當事人誰也沒料到,這一決定會改變多少人的命運。
田七在宮外的日子多了起來,整天和紀徵、鄭少封等人來往,唐天遠也混進了他們的隊伍,四個人湊在一起吃喝玩樂,好不快活。不過他們聚首的時間並不很多,因為鄭少封和唐天遠要為今年的鄉試備考。唐天遠成竹在胸,倒不用花什麼心思,他費的力氣都用在怎麼監督鄭少封背書和做文章上頭。田七也為他們的功名出了把力,主要是在精神上支援他們:以白畫眉的性命威脅鄭少封要好好讀書。
鄭首輔也為兒子的前程做出了實質性的努力。比如鄭少封一旦偷懶,當爹的就會追著打。不過鄭首輔不再打兒子的頭了,因為考試要用到腦子,他便改為打屁股。
鄭少封苦不堪言。唯一放鬆的時候也就是和田七他們出去玩了,這還得是由唐天遠帶領,否則他一個人出不了家門。
自此鄭少封的交友檔次直線上升。他想給他們這四個人的組合起個諢號,也好令人聞風喪膽,田七亦覺好玩,雙手贊同。可是叫什麼呢?
「要不叫四大才子?」鄭少封建議。他的話剛剛說完,另三個人鄙視的目光便投了過來。有鄭少封在,這小團伙的平均才藝水平直線下降,實在當不得這個稱呼。
「四大金剛怎麼樣?」田七問道。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個比一個唇紅齒白,實在跟「金剛」一詞找不到半點聯絡。田七和紀徵就不用說了,唐天遠雖英氣逼人,卻也不是英偉。四人裡最接近這個詞的當屬鄭少封,但他也只是五官明朗深刻,看起來並沒有金剛式的震撼效果。
「我看叫四小白臉更貼切一些,」鄭少封打趣道,「我跟著你們也要受累成小白臉。」
唐天遠問道:「不如叫京城四友?」
鄭少封和田七都覺得這名頭不夠響亮。紀徵也想不出好的來,起名號的行為便一直這麼拖下來。卻沒想到,他們四個經常招搖過市,十分引人注目,漸漸地就被別人安了個名號:京城四公子。
群眾的力量是偉大的,不管他們同不同意,這名號也只得被迫接受。
四人捆綁銷售,知名度越來越高。京城四公子出身顯貴,又風流倜儻,仰慕者和追隨者越來越多。許多女子也紛紛以京城四公子為擇偶標準,青樓女子們誰要是能和這樣的人有點沾惹,身價也能暴漲。可惜這四公子不愛逛花樓,連最風流的鄭少封,也只是把姑娘們叫出去喝酒賭錢。
不過沒關係,她們不能勾搭,還不能胡說嗎?一時間這一個說和四公子裡的唐天遠吟詩作對,那一個又說和四公子裡的寧王爺秉燭夜談,甚至有說給四公子裡的田文豪敬皮杯的……
什麼是敬皮杯?就是嘴對嘴喂酒。田七一聽到這個傳言,嚇得屁滾尿流,當晚做了一夜的噩夢,夢到一個性別不明的夜叉追著她要親嘴,她就跑啊跑,就這麼跑了一夜,睡得快累死了!
閒話休提,且說眼前。風光無限的京城四公子正在一家酒樓吃酒。這酒樓經營的是嶺南菜,因京中嶺南人並不多,本土人又不太適應這種口味,所以這家酒樓的生意一直不溫不火,不過勝在裝點雅緻,菜也精緻。紀徵很喜歡這裡。
按照鄭少封的習慣,這個時候總要摸兩把馬吊牌過一過癮才好。但是託另外三人的福,他都快把賭癮戒了。什麼叫逢賭必輸?你只消跟那三個人各打一打牌,就會有無比深刻的體會。鄭少封不停被他們三人凌虐,漸漸地喪失了鬥志,看到馬吊牌就心痛蛋也痛,乾脆不玩也罷。
不能打牌,光喝酒吃菜無趣,總要找點樂子。於是鄭少封讓人從青樓裡叫來一個姑娘唱小曲兒。姑娘被夥計引著上樓時,遇到了孫蕃。好巧不巧,這姑娘正是孫蕃梳籠過的。姑娘不太會做人,雖然遇到老主顧,但現在被四公子叫了來,便有些趾高氣揚。
這四公子裡有一個是孫蕃的仇人,有一個是孫蕃他爹的死對頭的兒子,另有一個是給他仇人撐腰的,還有一個曾經跟他玩過但現在不愛搭理他的鄭少封……這麼個組合,簡直聚集了所有孫蕃討厭的人,你說他現在能高興得起來嗎?
他睡過的女人,還把那四個人抬出來一頓奉承。
孫蕃往身後看了看,自己今天也帶了不少人來,其中還有兩個武將世家的小子,不如再去會一會田七。他不傻,另外三個人自是不能惹的,但是也用不著惹,他只消追著田七打即可。
想到這裡,孫蕃便跟著那唱小曲兒的姑娘去了雅間。
雅間裡頭,田七正在用一種別出心裁的方式鼓勵唐天遠:「雖然你爹現在被孫從瑞蓋過了風頭,但是不要緊,你爹的兒子比孫從瑞的兒子強,強很多。」
唐天遠一笑:「田兄謬讚。」接著舉起酒杯,幹了。
田七沒喝酒,又說道:「世人都道孫從瑞為官清介耿直,我看是沽名釣譽,最虛偽的就是他了。」
「哦?怎麼說?」
「他自己不貪,可是他的學生貪。他的學生錢蓀在江西鹽法道上貪了不少銀子吧?孫從瑞若真是清廉,為什麼不管一管自己的學生,反任他越做越大?我跟你說,他不僅沽名釣譽,他還……」
話到這裡,卻突然被一聲怒喝打斷:「你說什麼?!」
孫蕃再也聽不下去這小小閹豎對自己父親的汙衊,一腳踢開雅間的門,帶著數人闖進來,雅間內一時劍拔弩張。
鄭少封本就脾性暴躁,再加上考試將近,更加煩躁不安,一遇到這樣動靜,便以為是對方找碴兒,於是不等別人反應,他先上手了。
場面就這麼失控了。孫蕃要追著田七打,鄭少封攔著還擊,另兩個出身將門年紀輕輕的後生,因為是跟著孫蕃混的,見到有架可打,不願落了下風,也就捲進來。後面跟的有些衝動好鬥的,或是倚仗孫家的,以及孫蕃自己帶的家丁,都湊起了熱鬧。
雅間內人太多,伸不開拳腳,戰場漸漸地轉移到外面的大堂。田七發現,這裡邊最不中用的就是她了。大齊朝的男人們講究文武雙全,鄭少封自不必說,紀徵和唐天遠也都會些功夫,且並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尤其是唐天遠,下手太陰了,他也不知道從哪裡撿了根木棍,專門照著人的關節掄,放倒一個又一個,看起來作戰經驗十分之豐富。本來斯斯文文的公子哥兒,一下子化身地痞流氓。
紀徵的主要精力都放在田七身上,田七被紀徵保護著,很過意不去,抽手也打一兩下。她看到一個人倒地,舉著凳子便砸下去,砸完之後聽到對方一陣慘叫,田七定睛一看,地上躺的正好是孫蕃,此刻慘白著一張臉,疼得幾欲暈厥。
幾人連忙過來把孫蕃扶走,走之前不忘警告田七等死去吧。
鬥毆活動就這麼結束了。田七心內惴惴,孫蕃若真有個好歹,孫從瑞跑去皇上面前告一狀,那她沒準就真得等死了。
紀徵安慰她道:「沒關係,你只須記住,孫蕃是我打的。」
田七有些猶豫。按理說她不能當這個縮頭烏龜,可是真伸出腦袋去,就被人砍了。王爺是皇上的親弟弟,皇上能把他怎麼樣呢?
這時,酒樓老闆終於敢露面了,扯著他們幾個不讓走,自己酒樓被糟蹋成這樣,客人都嚇跑了,讓人家怎麼做生意?紀徵是個講道理的,答應照價賠償。
老闆卻不答應:「實話說,我這酒樓本急著出手,今日好不容易約好了人來看,卻被你們嚇跑了。他不買,不如您買。」
幾人從未遇上這種情況,打個架還要外送盤酒樓的。他們卻是不知,這老闆本是嶺南人,開了這家菜館,生意雖不紅火,卻也是賺錢的。只因家鄉有急事要回去,一時做不得,便急著出手。本來地段不錯,但恰巧前幾天本酒樓遇上人命官司,便不好出手了。價格一降再降,終於有人答應來看看,不想今天又遇上打架生事,把事情給攪黃了。
打架的幾個人又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一個個的都是太歲爺,掌櫃的不敢吭聲,只好等收尾之後再出來。
紀徵並沒有買酒樓的打算,不過這個地方位置不錯,若是好好改一改,應該只賺不賠,便問道:「你這酒樓多少錢?」
「我跟他們商量的是三千兩,您若成心買,我再給您降五百兩。」
這價錢還行,紀徵點了一下頭,問田七道:「前兩天你不是說想在外面尋些別的營生嗎?」
「啊?哦。」田七點頭。她確實這麼說過,但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孫叢瑞告狀怎麼辦。
「不如你買下來吧,以後我們吃飯不用花錢了。」鄭少封建議道。
田七又傻傻地點了點頭。
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買了個酒樓。
下午時候,田七去了皇宮裡的寶和店。她在寶和店倒賣古董,要宮裡宮外兩頭跑,就算在皇宮裡無事可做,也要定時去點個卯。
寶和店在東六宮北側兩溜房子裡,這兩溜房子的最西面,有一個小門,可以通向御花園。此處是太監們集中辦公事的地方,主子們鮮少來。田七怎麼也想不到她會在這裡遇到皇上。
紀衡自己也想不到,怎麼就在御花園走著走著就走過了,然後一不小心闖到這裡來,再一不小心,就看到了田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