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生當即坐正了身體,「才不是,我們穿的是洋裝!冬天穿長褲,夏天穿短褲長襪,上體育課的時候,還得換運動衫呢。」
龍相大概是冷了,掀起棉被往露生身邊靠,「什麼是運動衫?」
露生被他問住了,扭過臉看著龍相,他張了張嘴,只覺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翻身往床裡一滾,他決定不再廢話,「累了,睡覺吧。」
他累了,龍相可不累。爬出被窩往露生身上一騎,他舉了拳頭便往露生的肩膀上捶,「不許睡!陪我說話!」
他手狠拳頭硬,打得還準,一拳正好鑿在了露生的肩膀骨縫裡,疼得露生叫出了聲音。露生不是個能受欺負的,挺身而起一把掀翻龍相。他在黑暗中胡亂把龍相摁住了,依稀感覺下方正是對方的屁股蛋,他便揚起巴掌,也不吭聲,咬著牙噼裡啪啦地狠抽了一頓。龍相愣了一下,隨即奮力翻過身去要喊要打,哪知嘴剛張開,便被露生一把捂住了。
「懦夫!」露生氣喘吁吁地低聲怒道,「打不過就叫人幫忙。打丫丫的時候那麼威風,被我打了就哭爹喊娘,你不是龍,你是條蟲。沒骨頭的肉蟲!」
手心裡立刻起了溼熱的觸覺,是龍相在怒不可遏地要咬他。因為屢次咬空,所以牙齒相擊,聲音響亮。
露生鬆開手,轉而摁住了他的兩側肩膀,「別看我是單槍匹馬,我一個人也不怕你們!」
龍相仰面朝天的被他壓了個死緊,氣喘吁吁地怒道:「我讓我爹把你攆出去,讓你去要飯!」
露生手不鬆勁,一雙眼睛在夜裡放光,「我不會去要飯的,大不了我回北京找乾爹。你當我願意來你家?要不是乾爹非讓我來,說這裡安全,我才不稀罕你這破地方!」
龍相呼哧呼哧地繼續喘,大腿被露生壓瓷實了,兩隻腳還很不甘心地在床上來回蹬,「我爹說,北京有人要殺你全家!你回北京,馬上就得死!」
「我不怕死,再說還不知道是誰先死!他不殺我,我也要殺他!」
龍相猛地向上一伸頭,與此同時,露生也閃電般的側了肩膀一躲。黑暗中起了清脆的一聲響,是龍相又咬了個空,「你敢打我!我爹都不敢打我,你打我!我咬死你!」
露生慌忙摁住他,「又咬人,你是龍還是狗?」
「我當然是龍!」
「龍沒你這麼下三濫,打不過就咬,咬不到就喊人幫忙。」
說到這裡,他一鬆手一抬腿,從龍相身上下了來。扯過棉被躺到了一旁,他背對著龍相說道:「要殺要剮隨你,我懶得理你了。」
話音未落,後方的龍相已然挾風而起,手腳並用地對著他又打又踹,一直把他從大床中央攻擊到了床的裡側。露生忍痛不理——他既沒反應,龍相那個暴風驟雨式的打法又不能持久,故而不出片刻的工夫,床上便恢復了安靜。
龍相累出了一頭一臉的熱汗,呼哧呼哧地喘了片刻之後,他沒了聲息。露生悄悄地回頭一瞧,發現他抱著膝蓋縮成一圈,已然側臥著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清早,黃媽帶著下人在廳裡支起一張圓桌子,開了熱騰騰的早飯。龍相換了一身亮閃閃的蔥綠衣服,依然是大馬金刀地跪在椅子上。手裡摟著個圓鐵筒,他低頭銜著手指頭,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顯然是在咀嚼。
露生以為他抱的是個餅乾筒子,也沒在意,徑自走到他身邊坐了下來。哪知他忽然抬起頭面對了露生,同時把嘴裡的手指頭取了出來。露生嚇了一跳,因為看到他那手指頭黑乎乎黏膩膩的,竟然是捏了半塊融化了的巧克力。把巧克力一直送到露生嘴邊,他微微揚著臉,睜大眼睛說道:「給你,好吃的。」
露生下意識地向後一躲,同時把手亂擺一氣,「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龍相聽了這話,登時將兩道濃秀的長眉一擰。黑眼珠子瞪住了露生,他也不說話,也不收回手,單是伸了胳膊一動不動。黃媽見了,連忙趕過來對著露生說道:「白少爺,他這是對你好呢!你吃,吃啊!」
黃媽一邊說話,一邊拼命地對著露生使眼色。露生看看黃媽,又看看凍住了似的龍相,最後把心一橫,張嘴含住了那半塊巧克力。
巧克力倒是好巧克力,一嘗味道就知道是真正的舶來貨,若是不想它的出處,那麼倒的確是一口美味。三嚼兩嚼地將它嚥下了肚,他對著龍相笑了一下,「太甜了,我不愛吃這個。」
龍相那擰起來的長眉毛漸漸展開了,從筒子裡又掏出一塊巧克力填進嘴裡。他也不擦手,直接欠身從前方大盤子裡抓起了一小塊方方正正的糖糕。這糖糕的成分不明,但想必也是他鐘愛的食物,因為他不由分說地把糖糕往露生面前一送,這回連等都不等了,直接將糖糕塞進了露生的嘴裡。露生嚼了半天,發現這東西是糯米做的,又黏又甜,怎麼嚼也嚼不爛。這若是在自己家,他早呸呸地吐掉了,可是今非昔比,他不吃強吃,硬逼著自己把那東西嚥了下去。偷眼再看龍相,他發現龍相的小白臉上有了笑模樣。大概吃了他的食,就算是他的人了。
及至吃到了八九分飽,龍相開了口,告訴他:「後面的大水缸裡有魚,我一會兒帶你去看魚。」
露生不知道那大水缸在何處,但是很願意出去走走,立刻就點了頭。哪知他這邊剛點了頭,房外就變了天。倒是沒有電閃雷鳴,然而狂風大作,足以颳得人出不了門。
於是,龍相吃飽喝足之後,就百無聊賴地領頭又回了他的臥室。
龍相和丫丫相對著坐在床上,兩個人用一根紅絲絛來翻花繩。露生默然地旁觀了片刻,末了就感覺眼皮沉重,竟不知不覺地躺在一旁睡了過去。
他做了個夢。
夢裡他在天津租界內的家裡。那個家是一座小洋樓,大門開著,他和秀齡在樓下小客廳裡亂翻一疊外國畫報,而二孃花枝招展地坐在一旁沙發上,正讓個小老媽子往她的指甲上塗蔻丹。他那親孃沒得早,女性的長輩似乎也就只有一個二孃。他並不依戀二孃,但是一直覺得二孃挺好;二孃對他也總是親切和藹,把他當成大少爺招待,並不自居為母親。
周遭很安靜,只有微微的涼風和隱隱的翻書聲。他不冷不熱的,很舒服;衣服也是不鬆不緊的,很合身。電話鈴遙遙地響,電扇嗡嗡地轉,秀齡坐在冰涼的木地板上,兩隻腳斜斜地伸著,腳上是白襪子配著紅皮鞋,襪子雪白,皮鞋鋥亮。二孃忽然發了話,說是晚上帶他們到大舞臺看戲去,他和秀齡一致表示反對,因為看不懂,寧願下午去逛公園、吃冰淇淋。二孃的聲音恍恍惚惚,他們的聲音也恍恍惚惚,聽不清楚。然而他心中安然,因為空氣清涼、環境熟悉,是他活了十二年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