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相對著他眨巴眼睛,將黑睫毛眨巴得上下翻飛,「我哪有時間看報紙?」
露生嘆了一口氣,扭頭去看遠方的天空,「真想回去瞧瞧他,他一直對我不賴。」
龍相聽到這裡,不眨眼睛了,「你要去北京?那可不好辦,我不想往遠了跑,等將來我到北京當大總統的時候,你再回去吧。」
露生登時啼笑皆非了,「有你什麼事!我是想自己回去!」
龍相立刻變了臉,「自己回去?不管我和丫丫了?」然後他把黑眼睛一瞪、紅嘴唇一抿,顯出了兇形惡相,「打折你的腿!」
露生不想和他一般見識,可是聽了這話,心裡還是不由得生出一陣煩躁。抬腿一拍大腿,他針鋒相對地回瞪了過去,「你打!你打!」
然後恢復了腳踏實地的姿態,他將兩隻手插進褲兜裡,仰頭望天,又嘆了一口氣。
他想回北京,不是因為想家。家裡沒親人,也就等於是沒有了家。他只是漸漸地有些穩不住神。因為年紀大了,個子高了,再繼續無所事事地遊蕩在龍家白吃白喝,龍家的人不計較,自己心裡也過意不去了。
他心中藏著一幅理想的生活畫,畫裡的他已經報仇雪恨滅了滿樹才滿門,心裡清清靜靜的,再無苦痛與憤怒;他有一座大房子——或者不必大,乾乾淨淨的,夠住即可,裡面住著龍相和丫丫。
他是不捨得拋棄龍相不管的,不怕別的,怕他自甘墮落,最後活成龍鎮守使。龍相不能扔,丫丫更不能扔。丫丫還沒到成人的年紀,可露生總懷疑她要被龍相嚇出心病了。
露生望著天空思索了半天,最後把自己想了個左右為難。騎馬的興致是一點也沒有了,他決定還是回自己的西廂房裡,翻翻書報打發時光,順便也能靜靜地想想心事。
他不騎了,龍相也不騎了。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回走,走到半路,龍相忽然大喝一聲,一躍而起撲向了露生的後脊樑。這是他的老把戲了,露生一點也不驚詫,很自然地伸手下去托住了龍相的兩條大腿。龍相哈哈大笑,摟著他的脖子喊「駕」,他不理睬,默然無語地把龍相揹回了他們所住的院子。
第四章:醋意
露生揹著龍相進了西廂房,並沒有看到丫丫,但是裡外兩間屋子都有了變化。外間桌子上的茶壺茶碗全都規規矩矩地站了隊,裡間桌子上的雜誌、書本也都整整齊齊地疊放成了一摞。
龍相併不急著下地,而是先伸著腦袋掃視了桌上小說的封面,道:「這是什麼新書?晚上你給我念念。」
露生鬆手放下龍相,然後轉身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床也變得更利索了,一床薄毯子被人疊得方方正正,毯子上端端地放著枕頭,枕頭底下露出一角很厚實的白綢子。露生口中不言,心裡清楚,這是丫丫方才給自己收拾了房間,新手帕不知道放哪裡才好,所以乾脆給他塞到了枕頭底下。
龍相這時脫鞋爬上了床,四仰八叉地躺到了露生身後。露生倒是不介意他在自己床上亂滾,可是不希望他發現丫丫給自己的新手帕。於是轉身面對了他,露生不給他亂掏亂摸的機會,直接就問:「給你讀幾個新笑話吧,願不願意聽?」
龍相立刻點了頭,又扯著大嗓門喊:「丫丫,來啊!露生要給咱們講故事了!」
對面東廂房果然開了門,丫丫小跑著穿過院子,一轉眼便進了這邊的屋子,「你們又不去騎馬了?」
露生怕龍相又對著丫丫動手動腳,故意從桌前拉出一把椅子讓她坐,然後自己翻出一本雜誌開啟來,開始一板一眼地讀笑話。剛讀完一篇,丫丫和龍相就都笑了。
露生看自己把這兩個人都逗笑了,心中有些自得,趁熱打鐵地又讀了個更有趣的。結果這一次成績顯著,丫丫側身靠在椅背上,笑得露出了一口小白牙;龍相則是癱在床上,打雷一般地哈哈起來了。露生微笑著扭頭去看丫丫,丫丫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立刻有點不好意思,抿嘴憋住了笑聲。而露生審視著丫丫的這種表現,心中忽然一動,隨即快步走到床邊,彎腰扶起龍相,說道:「別笑了,憋回去。」
龍相沒骨頭似的坐了起來,坐不住,靠在露生的臂彎中依舊是狂笑。於是露生一抬他的下巴,正色直視他的眼睛,「你控制一下自己,不要笑了。你試試看,看你能不能忍住不笑。」
龍相東倒西歪地搖了搖頭,依舊是笑。不但笑,還將兩條腿在床上亂蹬,彷彿不蹬就不能過癮。露生一轉身坐在床邊,把一側肩膀給他靠,同時發現龍相的確是和一般人不一樣。
笑這個東西,的確是不能在瞬間從有到無的,但是多多少少總能控制。好比丫丫,一旦羞澀了,就能從開口大笑轉成抿嘴小笑,但龍相的情緒似乎全部都是失控的。露生不知道他是天生的有問題,還是被龍家人寵過了頭。總而言之,與眾不同。
露生有點憂慮,可龍相在他身後一味地只是「哈哈哈」,他受了感染,忍不住也笑了一下。而龍相在由著性子笑了個痛快之後,忽然抬手一拍露生的肩膀,「你們等著,我去拿一樣好東西過來。」
露生沒攔著他,等他趿拉著拖鞋跑出去了,露生把枕頭下面的手帕抽出來,飛快地往褲兜裡一揣。而丫丫發現書桌上染了一塊墨跡,便用一張草紙蘸了水,專心致志地去蹭。
不出片刻的工夫,龍相跑回來了,手裡攥著他的「好東西」。露生一看到那「好東西」的真相,立刻變了臉色,「誰給你的?」
所謂「好東西」者,乃是一瓶貼著花標籤的洋酒。標籤上的字樣有些模糊了,露生也辨不出它是白蘭地還是威士忌。龍相大喇喇地擰開了瓶蓋,仰頭先對著瓶嘴灌了一口,隨即才笑嘻嘻地答道:「那天我在營裡玩,徐叔叔他們開午餐會,桌上全是這種酒。我喝了一杯,還想要,可是他們不給我了。不給就不給,我自己也弄得到。」說著他把酒瓶遞向了露生,「來一口,很好喝的。」
露生抿了小小的一口,神情痛苦,並沒咂摸出絲毫的好滋味。這酒或許真是好酒,但龍相還是個半大孩子,先前也並沒有人給過他酒喝,露生看他像喝橘子水一樣喝酒,心中便又有些惶恐。
「別給丫丫喝。」他起身擋在了龍相與丫丫之間,「你也不許喝。」
龍相仰頭又喝了一大口酒,然後莫名其妙地看向露生,「為什麼?」
露生在回答之前,猶豫了一下,「你看……龍叔叔就喝酒喝得兇,我不想讓你變得和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