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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生也微微垂了頭,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希望能。」

丫丫沉默了片刻,心裡還有話說,可是張了張嘴,卻又說不出什麼來。大哥哥不是胡說八道的人,對她尤其言出必行,吐口唾沫都是個釘子。她想自己或許不必再拿話試探、敲打他了,說得太透徹了,反倒要不好意思。只要自己知道他的心意,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就夠了。

思及至此,她悄悄地又溜了露生一眼,一眼過後,心花怒放,心滿意足。

天黑之時,龍相平安地回來了,腰間的手槍並沒有動。露生想要向他問幾句話,可他一直坐著出神,並不肯回答。露生追問得緊了,他照例把臉一變,開始嫌露生煩。

露生看出他這是在想心事,並且是極其複雜的心事。簡單的事情,用不著他這樣動腦。而他連晚飯都不吃,想完便睡。

睡到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和龍宅上下人等一起起床,因為大出殯的日子到了。

露生沒有去,被龍相留下來「主內」。在宅子裡閒溜達了一天,傍晚時分,龍家諸人滿面塵灰地回了來,露生等了又等,卻是不見龍相。

龍相這天晚上沒回來,住在了軍營裡,第二天還是沒露面。直到第三天凌晨,他像個鬼似的,忽然出現在了露生床前。

露生當時正睡得香,朦朧中感覺面前有人,他睜開眼睛對著龍相看了又看,面無表情,以為自己是在做夢——直到龍相把一隻涼手貼上了他的頸窩。

他驚叫了一聲,同時徹底醒了過來。一掀棉被坐起身,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該不該惱,「你回來了?」

屋子裡沒開燈,窗外也沒星星月亮,唯一的光源是院門上方的一盞小電燈。露生看著龍相,看他唇紅齒白臉青,像個心情愉快的鬼。而龍相一屁股坐在床邊,開口說道:「我要出去打仗了。」

露生聽了這話,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不由得向前一伸腦袋,「什麼?」

龍相對著他一撇下嘴唇,做了個頑劣的鬼臉,「自打我爹死了,下面那幫人就無法無天了,老徐和我無論說什麼,他們全都只當是放屁。對待這些見風使舵的貨,我不揍他,還留著他?」

露生抬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你拿什麼去揍?就縣城裡這些兵?以寡敵眾,你是要找死吧?況且誰說你是應該子承父業的?你真把自己當太子啦?」

龍相一瞪眼睛,「我當然得子承父業,不但子承父業,我往後還得開疆闢土呢!我是一般人嗎?」然後他對著露生一低頭,「你看我這倆龍角——」

露生兜頭抽了他一巴掌,「我看個屁!誰知道你這倆疙瘩是個什麼,別人說你是龍,你就真當了自己是龍?那個徐參謀長不老不小的,憑什麼這麼抬舉你?他能沒他的目的?我看他就是想學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這事兒要是成了,他佔便宜;要是不成,我就不信他不扔了你自己跑!到時候你結了一地仇人,可怎麼辦?」

龍相不以為然地一晃腦袋,「我不管他是什麼目的,反正我有我的目的。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露生飛快地想了一瞬,隨即說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龍相一搖頭,「不帶。」

露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帶不行,萬一你在外面——」

話沒說完,他已經被龍相不耐煩地甩了開,「說不帶就不帶。看你這熊樣兒,嘴又碎,膽又小,要是聽你的啊,我這輩子就什麼都別幹了,關起門來在家養著最安全!」

說完這話,他起身要走。露生慌忙赤腳跳下了床,一大步攔在了他的面前,「你帶多少人去?有老人跟著你嗎?去哪裡?敵人有多少人?」

龍相向前邁了一步,和他近得幾乎胸膛相貼。仰起臉鼓起腮幫子,他噗地噴了露生一臉唾沫。

然後趁著露生低頭抬手抹臉的時候,他很輕靈地一側身,從露生身旁溜了出去。等到露生追出門時,他早已經跑了個無影無蹤。

露生感覺龍相這是在異想天開,並且捎帶著痛恨了龍家全體的人,除了丫丫。龍相腦袋上那兩個花生米似的疙瘩,怎麼看怎麼和龍角沒有關係——和其它任何動物的角也沒關係。尤其是得知了龍相的來歷之後,他越發懷疑龍相根本就是在胎裡沒長好。

沒長好,頭上多了兩個疙瘩,本不是太稀奇的事情,橫豎頭髮一蓋,也看不出來。可龍家這幫人不知道是不是拍馬屁拍瘋了,竟然眾口一詞地非說他是真龍轉世。天天說月月說,一說說了十八年,說得他白露生心思都有點活動,幾乎真要生出迷信的思想。露生認為自己目前應該算是龍宅內最有學問的人了,自己都要被迷惑,何況那本來就先天不足的龍相?如果沒人說他是龍,沒人隔三差五地預言他要做皇帝,他必定不會這麼野心勃勃地做春秋大夢。不做大夢,那麼關上房門過過消停日子,不受刺激,露生想他興許還能安安生生地多活幾年。

現在可好,外面天還沒有亮,他鬼似的回來了又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帶著那幾百親軍上戰場去了——話說回來,戰場究竟在哪裡?沒個準地方,讓他可到哪裡找人去?

露生越想越亂,亂得腦袋都脹大了一圈。手忙腳亂地穿了衣服,他推開房門往外跑,想以最快的速度去營裡,把龍相攔截住。天越來越涼了,早晚尤其冷得像冬天。露生呵著白氣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拐了彎,因為想到騎馬興許更快,如果那幾匹聽話的好馬此刻在家的話。

他非常冷,出門出得太急了,連口水都沒喝。所以翻身上馬之後,他又感覺非常渴。他想這條龍太折磨人了,幸好自己和丫丫是兩個人,可以平均分擔他的折磨;如果自己沒來,或者沒有丫丫,那麼一個人是無論如何受不了他的。他不必存半點惡意,歡歡喜喜地就能逼死個把人。

軍營坐落在縣城的東頭,是一片挺大的營房,外帶一片荒涼的操場。露生平日並不酷愛騎射,但是今天他顧不得馬的脾氣了,一路不住地揚鞭催馬。營門口的衛兵依稀認識他,遲疑著沒有阻攔。於是他策馬直衝進了營裡,一直疾馳到團部門口才翻身跳下了馬。

喘著粗氣闖進房內,他就見房內黑洞洞的,根本連個活人都沒有。扭頭跑出去亂轉了幾圈,末了他扯住了一位過路的文書,「你瞧見少爺了嗎?」

文書披著舊棉襖,拎著大暖壺,看樣子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不久,「少爺?沒見著,俺剛醒,這不要往熱水房裡去嘛!臉還沒有洗呢。」

露生急得又問:「那你們團長呢?團長還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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