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生剛伸出一條腿踏了地面剎了腳踏車,丫丫便很靈活地跳了下來,快走幾步先進了小門。她怕嬸嬸嘮叨教訓,不敢明目張膽地總和大哥哥並肩出入。然而今日她進門之後走了沒有幾步,迎面卻是和陳媽走了個頂頭碰。陳媽挎了個小包袱,像是要告假出去串門子,抬眼見了丫丫,她變臉似的,忽然笑了個滿臉開花。
丫丫一愣,後方的露生也一愣。因為陳媽對丫丫素來冷淡,最親切的時候也沒笑成這模樣過。丫丫心虛了,以為她是嘲笑自己挺大個姑娘不知檢點,總坐著大哥哥的腳踏車出去跑,然而陳媽隨即開了口,聲音喜氣洋洋的,當真是熱情洋溢,並非作偽,「大姑娘!怎麼才回來?你嬸嬸找你都要找瘋了!」
丫丫一聽這話,嚇得心都漏跳了一拍,「啊?嬸嬸找我?」
陳媽騰出一隻手,一把攥住了丫丫的手,含著笑容上下端詳她,「我早就說咱們大姑娘長的是個福相,怎麼樣?讓我說著了吧!」
丫丫這時才留意到「大姑娘」三個字——她一個奶媽子帶來的侄女,在這家裡至多算是個有點頭臉的丫頭,怎麼就忽然頂上了「大姑娘」的頭銜?她活了十七歲,還從沒聽誰這樣尊重地稱呼過自己。求援似的回頭看了露生一眼,她緊接著轉向陳媽,沒敢把手抽回來,只昏頭昏腦地囁嚅道:「我……怎麼了?」
陳媽笑得咯咯的,抬手用食指一戳丫丫的眉心,戳得又輕巧又慈愛,像是老媽媽對著最心愛的小女兒,「你們是打小兒一起長大的,我早就料定了會有今天,如今喜事終於來了,你怎麼還害起了臊?好啦好啦,我不逼問你了,你快到你嬸嬸那裡去吧。你嬸嬸找了你半個下午,這把她給急的喲!又是急又是喜,你嬸嬸還哭了一場。」
丫丫越聽越不對勁,懂是完全沒懂,但是生出了不祥的預感。一張臉本來熱得緋紅,汗溼的劉海都粘在額頭上,此刻晚風一吹,她的紅臉褪了顏色,熱汗也全降溫成了冷汗。回頭又看了露生一眼,她那兩隻腳像是釘在了地上,竟然一步也邁不動了。她甚至下意識地想要從側門衝出去,頭也不回地跑出十萬八千里。為什麼要跑,她說不清楚。她不大聰明,沒什麼知識,更沒有本領,可她有本能。出於本能,她想逃。
然而露生一直沒出聲。陳媽推了她一下,又拍了她一下,嘻嘻哈哈地催她趕緊往裡走,又向前喊道:「露生,你也回來得正好,來,你給我出把子力氣吧!」
丫丫受了陳媽那一推,人晃了晃,只覺自己忽然沒了立足之地,只好低著頭向前走去了。
陳媽緊走幾步,把包袱放到了露生那腳踏車的後座上,讓露生隨他走一段路,幫她將這包袱運到一條街外的妹妹家去。
露生隨著她掉頭出門,剛走出側門沒有七八步,陳媽便低聲開了口,「少爺下午,也就是兩三點鐘的時候,回來了一趟,對黃媽說要娶丫丫做正房太太。黃媽聽了這話,先是不信,後來信了,當場樂得昏了過去,把家裡人嚇了一跳,連掐人中帶灌水,忙了好半天,這才讓她緩了過來。」
露生默默地聽著,不言語。
陳媽又道:「他這個話一齣,那丫丫就不是過去的小丫頭了,就是有主的姑娘了。你再蹬個洋車子帶著她到處跑,不分白天黑夜地跟她在一個屋子裡待著,可就不行了,聽見沒有?」
露生推著腳踏車,不快不慢地一直走,還是不說話。
陳媽不管他說不說話,自顧自地往下講:「你那點兒小心思,我都明白。你十二歲就到了我身邊,我是眼看著你長大成人的,我還看不透你?我知道你瞧上丫丫了,可那丫丫本來就是黃媽給少爺預備的,少爺自己也願意要她,你能和少爺搶?再者,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要我看哪,丫丫還真是配不上你。那丫頭笨手笨腳就不說了,還木頭木腦的,就說模樣還好,也沒好成天仙啊!少爺配她,我看正合適。真要是千金大小姐落到了龍家人手裡,肯定落不到好結果。不如就讓他倆在一起過,反正她一個丫頭,能進龍家的門已經算是祖墳冒青煙,少爺和她還親,挺受她的哄。」
露生這時開了口,聲音很輕,是個魂不守舍的模樣,「丫丫木頭木腦,是被他嚇的。丫丫被他嚇壞了。」
陳媽瞪了他一眼,因為恨鐵不成鋼,所以忍不住咬牙切齒,「個人有個人的命!人家馬上要當司令太太了,用你個傻小子瞎操心?」
陳媽認為露生是天下少有的好小子,所以一路百般地譬喻教訓,不許他為了個一分錢不值的丫頭傷神。
而與此同時,丫丫坐在東廂房臥室的暖炕上,抱著膝蓋也在發呆。
這可真是發呆,呆得雙目圓睜。可是看什麼都影影綽綽,耳朵和外界之間也隔了一層膜,任何聲音傳到耳中,都是含糊籠統的一片嗡嗡隆隆。黃媽盤腿坐在她面前,手裡攥著一條大手帕,說一陣,笑一陣,笑一陣,再哭一陣——「早就看出少爺好,可沒想到會這樣好,這樣有出息,這樣重情義。丫丫有福啊,將來是要當正宮娘娘的啊!也虧得是自己有眼力,若不是自己當時發了話做了主,丫丫早讓那對沒心沒肺的爹孃賣出去了。賣出去的話,養到如今這麼大,也早該嫁人了。可是普天之下放眼瞧,誰家的小子還會比少爺更好?」
說到這裡,黃媽喜到極處,又落了淚。至於丫丫為什麼直著眼睛不言不動,她沒多想。姑娘冷不丁地定了終身大事,照例都是要反常的,都是要木著臉裝傻的。黃媽沒心思去逗丫丫說話,只是暗暗覺著丫丫有本事。平時看著是個沒嘴的葫蘆,其實更有主意,自己先前倒是小看了她。
至於龍相——在龍家,黃媽並不比陳媽的資歷淺,陳媽知道的,黃媽也知道。但黃媽看龍相如同看了活心肝一樣,在她眼裡,龍相一點毛病也沒有。犯了天大的錯,也只是頑皮,只是鬧小脾氣。有時候那姓白的小子竟敢對著龍相動拳腳,黃媽看在眼裡,又疼又氣,恨不能把這位一無所有、吃白食的白少爺攆出去。
想到露生,黃媽又有了話。把嘴唇湊到丫丫耳邊,她竊竊地說道:「今天又和白少爺出門玩兒去了?今天算是最後一次,往後可不行了,聽見沒有?你現在可是有身份的大小姐了,我看少爺那個著急的樣兒,興許過不了幾天,就得張羅著讓你過門。要當新少奶奶的人了,還能天天跟著別的男人往外邊跑?就算少爺不挑理,旁人看了還要說閒話呢!萬一少爺挑了理,不要你了,你哭都找不著地方去!」
說完這話,她虎視眈眈地盯住丫丫,想讓丫丫給自己做個保證。然而丫丫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的炕蓆,依然是不言語。
丫丫也說不清自己此刻是何種感覺。
她知道自己長大後是要給龍相做妾的,可是知道歸知道,一直沒往心裡去。龍相不提,她就索性把這件事長久地忘記了。
做妾也罷,做妻也罷,結果都是留在龍相身邊,和他過一輩子。丫丫平時照顧他、伺候他,挨他幾句罵和幾下打,都是不在乎的,都是能忍受的。因為相信一切苦難都有盡頭,自己總有一天長大成人,會脫離龍相自成一家。況且實在怕極了,她還可以逃。往哪兒逃?往有大哥哥的地方逃。
她不拜菩薩不拜佛,在最委屈、最恐慌的時候,她往大哥哥的身邊躲。
活到如今,她長大了。毫無預兆地,龍相也當真要娶她了。她想自己這一回若是嫁了他,便終生都是他龍家的人,被他嚇死打死也不能逃了。一輩子,幾十年,從現在一直到死,都只能守著他一個,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了。
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心裡一點光亮也沒有了。自己嫁了,大哥哥也一定要娶,屆時三人成了兩家,自己也再沒有資格去找大哥哥當靠山了。
丫丫不記得自己和嬸嬸說了什麼話,總之恢復清醒時,她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院子裡。
對面的西廂房沒有燈光,可見露生還沒回來。露生是她的魂與神,露生不回來,她便要失魂落魄。回頭望了望東廂房的玻璃窗,隔著窗子,她看了嬸嬸一眼。
她什麼話都沒有對嬸嬸說。活到十七歲,她終歸還是懂得了些許人生道理,知道有些話說了不但是白說,而且還要引起風浪。一個小丫頭,爹孃都不肯要,能嫁給少爺做正房太太,這是一步登天。自己只要說出半個「不」字,就是不識抬舉,就是給臉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