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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生眼疾手快地攥住了他的兩隻腕子,又上前一步,用身體把他那兩條腿擠得緊貼了桌子,讓他不能張牙舞爪地亂打。咬牙切齒地壓低了聲音,他求龍相「別吵」,而龍相從鼻孔中撥出兩道粗氣,居然當真聽了他的話,沒有由著性子大發其瘋。

「我困了,懶得理你。」他惡狠狠地告訴露生,「實話告訴你,我不喜歡陌生女人,我就和丫丫在一起最舒服。丫丫不像你這麼記仇,我欺負你幾次,你沒事就拿出來說一說,生怕我忘了;丫丫從來沒說過,丫丫一直讓著我,丫丫對我最好,比你好!你別再和我囉唆了,我不想聽。還有,你要是敢背後使絆子,攛掇丫丫抗婚不嫁,我他媽的先收拾丫丫再收拾你,一個我也不放過!你還想讓我幫你打滿樹才?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我打什麼滿樹才!你不聽話,我先揍你!你不服,那就給我滾!你敢滾,我就打折你的腿,正好殺雞給猴看,嚇唬嚇唬丫丫!」

露生看著龍相,臉上漸漸失了表情。

真的,他想:自己怎麼把大事給忘記了?如今的龍相,不止是一個讓人頭疼的混賬弟弟,也是一柄利刃一把快槍。自己若是真和他鬧翻了,又怎麼去給父親和妹妹報仇?丫丫固然可愛可憐,是他這些年一直捧著護著的小妹妹,可死去的秀齡就可以不算數了嗎?他現在還記得秀齡的身形面貌,如果秀齡不死,現在也是大姑娘了。

如果沒有滿樹才,他自己也一定不是現今這番模樣了。無需人說,他自己也時常感覺自己像是龍相的家奴。人人都喊他一聲露生,誰還記得他的本名叫作白頌德?

不知不覺間,他慢慢鬆開了龍相的腕子。熱血退潮一樣往下落,他恢復了平日白皙的臉色。忽然無話可說了,忽然手足無措了,他對著龍相一抬手,很無聊似的,在對方的頭上摸了一把。掌心生出異樣的觸感,是他的手掌滑過了一隻龍角。那龍角長了這麼多年,依舊蟄伏在頭皮底下,是個萌芽的狀態。有那麼一瞬間,露生胸中忽然黑血一翻,想要一刀戳下去,把這兩個小疙瘩剜出來,讓龍相抱著血流如注的腦袋慘叫哭號。他要瘋就讓他瘋去吧,他要死就讓他死去吧!這個世界已經太善待他了,自己和丫丫也都對他太好了,他應該為此折壽了!

龍相抬手捂住了他的手,歪著腦袋特地用角蹭了蹭他的掌心,又道:「你還有什麼可說的?沒有就跟我回家去!我困死了!」

露生抽出了手,輕聲答道:「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咱們回家吧。」

龍相不知為何會這麼困,到家之後二話不說,直接就要往床上滾。露生沒有驚動旁人,自己動手給他脫了馬靴與軍裝,又擰了一把熱毛巾,給他擦了擦手和腳。

這些舉動都是他不假思索做出來的,做完之後站在床邊,他望著背對自己閉了眼睛的龍相,這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伺候他伺候得太久了,竟已經習慣成自然。

不是自己,就是丫丫,自己多幹一點,丫丫就少幹一點。唯有他是獨尊的,是為所欲為的。露生盯著他,那感覺不是純粹的痛恨,也不是純粹的嫌惡。像是嗅到了過於複雜和濃烈的香氣,他無法進行準確的分析,只是感覺身心不適,又想流淚,又想嘔吐。

他在心裡對床上的背影說話:「你去死吧。」

然而就在此時,床上的龍相忽然回了頭,直勾勾地看他。

露生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神經質的人,往往會有分外銳利的目光,比如此刻的龍相。龍相沒說話,只從鼻子裡向外「嗯?」了一聲。這一聲讓露生忽然有些怕,他想:這瘋小子也許有所預感,冥冥之中聽到了自己的詛咒。

於是他扭頭便走,不給龍相繼續審視自己的機會。

露生一鼓作氣走回了西廂房,抬手推門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手裡還攥著那條溼毛巾。

他不肯再返回到龍相那裡去,故而進門之後把毛巾隨手一丟,然後便摸索著要去找火柴點蠟燭——龍宅如今雖然也架了電線通了電,但那發電機提供的電流並不穩定,所以電燈靠不大住,反倒是蠟燭、油燈更方便。

然而未等他伸手摸到火柴,黑暗角落裡忽然響起了聲音,「大哥哥。」

露生一怔,立刻抬頭聞聲望去,「丫丫?」

一個黑影快步衝撞了過來,帶著熟悉的氣息和溫度。緊接著是一隻手摁住了他的手背,「大哥哥,你別點燈,燈一亮,外邊的人該看見我了。」

露生沒言語,只是下意識地一翻腕子握住了那隻手。

這不是一隻陌生的手,小時候,他曾牽過它無數次。一手是丫丫,一手是龍相。後來長大了,他開始迴避她的手,但也沒到「男女授受不親」的程度,因為他倆一個是大哥哥,一個是小妹妹,朝夕相對,沒法不親。

手指纏著手指,兩人一時間無話可說,只像抓了救命稻草一般,恐慌而又悲哀地互相牽扯。丫丫整個人都在打哆嗦,但是已比方才鎮定了好些。她是沒有主意和宗旨的,露生就是她的主意與宗旨。在她心中,露生幾乎是全能的。自己再怎麼怕,再怎麼走投無路,最後方都還有個大哥哥。只要自己跑得夠快,只要自己能夠及時地躲到大哥哥身後,那麼風雨過後,就還是天下太平。

但這一回的風雨,是狂風暴雨,她也不知道露生應當如何應對了。實在是沒法子的話,那麼——

她仰起臉,用耳語一般的輕聲說道:「大哥哥,我不想嫁給少爺。我怕他。」

在看清露生那微微頷首的姿態之後,她得了鼓勵,索性把心一橫,「大哥哥,要不然,咱們跑吧。」

露生攥著她的手,藉著窗外射進來的月光,他能依稀看清丫丫的眉眼。丫丫的眉眼從來沒有這樣生動過,眼角眉梢全流動著光彩與情意。眼巴巴地仰視著露生,她知道自己和大哥哥一旦離了龍家,便要改天換地,活出個新樣式了!

到那時候就好了,就再也不用怕了。即便不小心做錯了事情,也不必閉著眼、咬著牙,去等待接下來那雷霆一般的怒斥或者防不勝防的拳腳了。那樣的日子會是什麼滋味?想象不出,一定是好的。哪怕窮了,窮到吃糠咽菜了,也一定是好的。

這想都想象不出的好日子讓丫丫心中生出一陣酸楚,她想再向大哥哥做出一點保證,保證自己絕不是個好吃懶做的笨丫頭,兩個人跑出去了,她絕對不做他的累贅。他不是總說現在外面的女子也都和男子一樣了嗎?她不比她們缺少什麼,也沒有裹那殘廢一般的小腳,真到了事情臨頭的地步,她想自己也敢出去自力更生,賣力氣賺錢。

可是未等她真正開口,露生卻是輕輕放開了她的手,「丫丫,你還是嫁給他的好。」

丫丫立時愣住了。

風吹雲動,遮了月光。露生的人融化在了夜色中,只有聲音繼續響起:「我沒想到他是要娶你做正妻。做妾自然是不行的,可若是能夠做龍家的正房少奶奶,那對你來講,也就不能算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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