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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三個月,盛夏來了。

龍相這一年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盟友的數目也增多了,不再只有滿樹才一個。他是有點手段的,手段不足,還有運氣來補。戰場他是不屑於親自跑了,養尊處優地長住在北京,他已經把家鄉小城拋去了腦後。露生看他活得悠遊得意,顯然沒有絲毫鬥志殺心。即便有,那志與心也不是衝著滿樹才去的。

於是他又去向龍相追問了一次,出乎他意料的,龍相竟然抽了他一記耳光。

龍相若是耍無賴鬧脾氣,他氣歸氣,心裡還不會生出別的念頭;然而龍相這一次的反應太異常了。他並非是不耐煩,他是惱羞成怒,彷彿露生這一催促戳到了他的痛腳,以至於他要先下手為強,趕在露生頭裡撒一場野。

如他所願,露生果然像是知難而退,捂著臉滾蛋了。

露生滾回了自己的房間裡,捱了巴掌的面頰很熱,手和腳卻很涼,涼得發僵發硬,一個人像是死了一半。

龍相,在某些事上,精明至極;可在另外的某些事上,他還純粹是個小孩子。比如方才那一記耳光,他打得多麼慌多麼怯,簡直像是隨時預備著要落荒而逃。為什麼要逃?因為他食言了,心虛了,怕了。

露生直到如今才確定了:龍相不會為了自己和滿樹才翻臉。因為和滿樹才結盟有利益,他們互相關照互相利用,已經成了一國的人。與土地和財富相比,區區一個白露生,實在是不算什麼。

白露生一無所有,給不了他什麼,能給的只有感情與力氣。然而他如今人大心大眼界大,愛他的人太多了,愛他的人能給他的,也太多了。至於那愛是真是假,並沒有關係。橫豎在太平世界裡,真愛假愛看起來差不了許多,同樣都能哄他開心。他是個連哭和笑都控制不住的人,哪裡會懂得什麼叫情、什麼叫義?

露生又回憶起自己十幾歲時和他鬧了一次大別扭,當時氣得要走,嚇得他站在房內窗前,站了一夜的崗,生怕自己會再一次偷著開溜。生生地站一夜,那滋味一定不好受,如果放到現在,他一定不會這麼幹了。沒了自己,還有別人,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與世隔絕的小男孩。那些年自己和丫丫就是他的世界,如今不同了,如今他權勢滔天,手裡攥住了一個真的世界。手指略緊一緊,他還能攥出這個世界的血來。

想到這裡,露生微微地笑了一下。他笑自己這些年異想天開,真是太自信了,太天真了,以為自己只要對他夠好,他就會永遠戀著自己順著自己;以為他縱然頑劣兇狠,可一顆心是赤誠的,起碼對自己,是赤誠的。

一切都是他自以為是,因為初相見時龍相是個不知好歹的小毛孩子,所以他便痴想著對方永遠年幼無知。直到現在他才反應過來,那龍相是能和滿樹才分庭抗禮的人,他耍起手段來,連徐參謀長都不是他的對手。他有著這樣深的城府,而自己卻認定了他只會撒野發瘋,認定了他是個離不得自己的小毛孩子,這真是太可笑了。不僅是可笑,乾脆就是愚蠢了。

自己把丫丫的幸福也犧牲掉了——丫丫的幸福,自己的幸福,全犧牲掉了,就為了哄龍相高興。彷彿他是個絕世大美人,千金難買一笑。

沉沉地思索了良久,最後露生很茫然地站在了窗前。窗外是個花紅柳綠的好天地,天空藍得炫人眼目,鮮豔得幾乎令人微醺。露生在這樣美麗的時節與世界裡,竟找不到一條合適的道路來走。

於是他便靜靜地躲在房裡,一直躲到了中秋節這一天。

中秋節這一天的天氣很好,然而龍宅的氣氛並不好,因為龍家的第一號主人早上發了一頓小脾氣。觸了逆鱗的人是露生——露生其實已經是心如明鏡了,然而不甘心,試試探探地,他又問了龍相一次:「你還記不記得——」

他的話只說了個開頭,然而很奇異地,龍相猜出了他的全部下文。很不耐煩地擰起兩道眉毛,他開口答道:「露生,你別給我添亂行不行?耽誤了我的大事,你賠得起嗎?」

說完這話,他很有力度地看了露生一眼,「有你的吃有你的喝,不就得了?一百年前的破事兒了,你總跟我囉唆什麼?我好了,你們才能好;我不好,你們全給我要飯去!」

露生站在他面前,胸腔裡好像沒了心。先前心臟跳動的地方成了個空洞,裡面呼呼地吹著穿堂風,把他吹成透心涼。

「我一直不知道你的用意,所以始終留在你的身邊。」他聽見自己對龍相說話,聲音飄忽微弱,彷彿和自己之間隔了一層膜,「我的確是沒有你的本事,但我並不害怕去獨自謀生。如果事情就是這樣了,那麼,我也應該為自己打算一下了。」

龍相抬頭看他,「什麼‘事情就是這樣了’?‘這樣’是哪樣?」

露生想了想,想的時候腦子裡空空蕩蕩,他只是做了個想的姿態。隨即好脾氣地一笑,他輕聲答道:「我一時間也說不清楚。」

龍相邁步走到了他面前,仰起臉來仔細地審視他,「你是不是病了?病了就去醫院瞧瞧,大過節的,你跑到我這兒來發什麼神經?我這些天沒碰丫丫一手指頭,也沒招惹過你,也沒闖過禍,總而言之,我一點兒毛病也沒有,沒你教訓我的分兒!滾!」

說完這話,他下意識地磨了磨牙,心裡有些興奮,預備著和露生大打一架。對他來講,打架時常是帶有娛樂性的。他生平從來不知道什麼叫作運動,打架就是他強身健體的方式。

然而露生並不想在中秋節和他打架——不是中秋節,也不打他了。

低頭直視著龍相的眼睛,他想這人徒有一張美麗的面孔,心腸卻是冷酷的。性情再糟糕,只要心腸好,這人就還值得他疼愛。但是現在,這人不再值得他疼愛了。

於是露生扭頭就走,留下了莫名其妙的龍相。眼睛盯著窗外露生的背影,龍相抬手撓了撓後腦勺,沒有看懂露生的舉動。他想露生大概是生氣了,但是這很荒謬,因為露生怎麼可以生自己的氣?自己怎麼欺負丫丫,丫丫都不生氣,露生也應該寵著自己才對。如果他不寵自己,那麼他就是王八蛋,就是要造反,就是要背叛!

造反背叛可不行,自己可饒不了他!

龍相想得狠毒,但是他這狠毒並不持久。白天他出了一趟門,下午回家的時候,狠毒之心煙消雲散。他變成了個傻玩傻樂的大小夥子,歡天喜地地要在家過節了。

丫丫作為一名不甚有威嚴的當家奶奶,張羅著調動廚子和僕人預備晚宴。廚子和僕人都不很聽她的話,然而他們自作主張地工作,也幹得有模有樣。丫丫也覺出了自己的多餘,但是訕訕地不肯回房休息。因為知道龍相已經回家了,她怕龍相見了自己,又要動手動腳地胡鬧。

但是龍相今天並沒有糾纏她的意思,龍相把露生拉扯到自己房裡去了。

繞到露生的身後,他摁著對方的肩膀一躍而起,猴子似的趴上了露生的後背,「露生,駕!」

露生皺了一下眉頭,像被什麼汙穢東西緊貼了皮膚一樣,他心中生出了很強烈的厭惡感。忍無可忍地拼命一晃,他把龍相硬甩了下來,然後吐出一口長氣,他低聲說道:「別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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