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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生擦完了她的臉,又用手指理了理她潮溼的劉海。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耳鬢,他發現丫丫還帶著自己當年買給她的那一副鑽石耳墜。手裡攥著那條大毛巾,他忽然張開雙臂,把丫丫擁進了懷裡。其實他們本是一對有情人,可怎麼就顛顛倒倒地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扭頭把嘴唇貼上丫丫的頭髮,他屏住呼吸,睜大眼睛向窗外看,一看看出十萬八千里。看得眼前捲過浩蕩大風,風乾他的眼淚與熱血。

「丫丫,」他啞著嗓子低聲開了口,「記住,只要我活著,我就會永遠保護你。不管你是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你什麼時候來,我什麼時候在。」

緩緩用力收緊了雙臂,他彷彿是要勒斷懷裡這把瘦骨,「我不會再把你丟給他不管了。你現在不肯離開他,沒關係,你只要知道出了龍家的門,還有個大哥哥可投奔,就行了。」

丫丫一言不發地把臉埋在他的胸前。這一刻她什麼都不辯,什麼都不想,身心靜止在溫暖的黑暗中,她在露生的氣味中向下沉,沉到一個無光無聲的混沌世界裡。在那裡,她不怕。

她不動,露生也不再言語。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丫丫的後背,他想他們其實可以這樣一直站下去。先是同生共長的兩棵樹,再是滄海桑田後的兩塊石。先前的很多年裡,他們不就一直是這樣嗎?他們之間,不是至多隻隔了一道簾嗎?

混沌世界的生命為半個小時,半小時後,丫丫抬頭,世界湮滅。

「我走了。」她告訴露生,面頰和眼皮都是紅的,「陳媽的兒子還在樓下汽車裡,是他送我來找你的。」

露生鬆開了手臂,小聲說道:「陳有慶那小子嘴不嚴,你別信任他。回去之後你對龍相怎麼說?你沒把我找回去,他會不會又對你鬧脾氣?」

丫丫笑了,那笑容來得很安詳,安詳得幾乎有了歲數,「不能。」

然後她彎腰拿起了小皮包,轉身向門口走了幾步。臨出門前卻是回頭又道:「大哥哥,我不要錢,有了錢我也沒地方藏。你說的話我都記住了,我自己知道小心。他我是天天能看見的,可我沒法天天看見你,你多保重。我知道你好好的,我就不惦念了。」

露生只一點頭,看她這是往火坑裡回。然而是守著個暴君似的丈夫好,還是孤孤單單地一個人好,他真沒辦法替丫丫拿主意。一切總要等他復仇完畢才有定論。如果滿樹才真死了,而他又還活著,他會替丫丫做主。不管她願不願意,他拐也要把她拐出來。一個沒主意的小丫頭片子,她懂什麼好壞?

丫丫回了她在天津的家。路途太短了,她好像在汽車裡還沒坐穩,陳有慶就已經從外面給她拉開了車門。她並沒有真去投奔露生的打算,可是方才那半個小時的靜默相擁真是好。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好」過了。抬眼再看院內的景緻,也能看出草綠花紅,天空藍得如大海,太陽光芒萬丈。忽然停住腳步仰起了臉,她手搭涼棚往上看,一張臉紅紅的帶著潮意,她像一株從土壤裡吸飽了水分的花草,無知無覺地恢復了一點生機。

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樓內客廳,丫丫迎面看到了龍相。龍相正歪在沙發上抽香菸,忽然見她早早回來了,便連忙起身迎到她面前,「你的臉怎麼這麼紅?中暑了?」

丫丫看他摸向自己的那隻手還夾著香菸,因為怕他沒輕沒重地燙了自己,所以下意識地向後一躲,「沒有,我是讓太陽曬的。剛才我等到大哥哥了。」

龍相立刻來了精神,「怎麼樣?他攆沒攆你?」

丫丫答道:「沒有。」

龍相緊接著又問:「那他回不回來?」

丫丫搖了搖頭,「我好說歹說,他就是不肯回。」

龍相把夾在指間的菸捲送到口中狠吸了一口,像沒聽明白似的,微微俯身去看丫丫的眼睛,「不肯回?你把話說明白了嗎?是不是你嘴笨,沒說好,他才不肯回來的?」

丫丫頂怕他拿著香菸或者利刃在自己面前比比畫畫地說話,所以不動聲色地又退了一步,「我說明白了,可大哥哥這回鐵了心。我還想再勸勸他,可說多了他就不高興,還開了門讓我走。」

話音落下,龍相猛然爆發了一聲獅子吼,「笨死!」

她一閉眼,被龍相噴了滿臉唾沫星子。而龍相吼完一聲,意猶未盡,果然伸了手開始對丫丫指指點點,「他完全不聽我說話,我沒辦法;可你都和他搭上話了,怎麼還不能把他哄回來?」雙手叉腰逼近了一步,他露出了猙獰面目,「我看你是故意的!故意給我搗亂!故意不讓他回來!當初他就總護著你,當初你對他就比對我好!我知道你們都嫌棄我,讓他回到我身邊,你心疼了——」夾著香菸的手又揮到了丫丫面前,「你們兩個串通一氣,就是想活活地氣死我!我死了,你們兩個就得意了!」

丫丫見勢不妙,扭身就逃。這回逃得挺及時,只在肩頭上捱了一下子,這一下子還不重。頭也不回地逃上二樓,她背靠牆壁站住了,豎起耳朵聽樓下的動靜。一口氣提起來吊在胸口,直到她確定龍相不會追上來了,才被她重重地呼了出去。

丫丫一躲一天,直到晚上躲無可躲了,她才又和龍相見了面。

天氣熱,電扇開著也不頂用。丫丫穿著背心短褲,蹲在床上鋪涼蓆;龍相剛洗了個澡,坐在床旁的硬木椅子上晾熱汗。將一瓶洋酒拄在雪白的大腿上,他攥著酒瓶細長的脖子,隔一會兒就舉瓶灌上一大口,也不要下酒菜,咕咚咕咚地幹喝。

將個大枕頭拍了拍放正了,丫丫開口道:「你上來睡吧,我去關電燈。紗窗和蚊香都不管用,開了燈就要招進蚊子來。」

龍相乖乖地起身爬上了床,身後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是丫丫正在輕手輕腳地下床關燈。把瓶底最後一口酒乾了,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他摸索著把酒瓶放到了地上。

後脊樑起了涼風,是丫丫回到了床上,用蒲扇為他從頭到腳地扇。他舒服了,開始喃喃地說話,聲音響在靜夜裡,聽著竟帶了幾分稚嫩,像個發育尚未完全的男孩子。

「哎,丫丫。」他的下巴陷在大枕頭中,一雙眼睛炯炯地向前看。儘管前方除了床頭欄杆,再無其他。

丫丫伸手摸了摸他的脊樑,看他還有沒有汗,「嗯?」

「露生有了個新女朋友。」

丫丫沉默了一瞬間,隨即答道:「我今天也看見了,一個闊小姐用汽車送他回去的。」

龍相又道:「他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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