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生和老陳交談完畢,然後帶著艾琳轉身便走。艾琳認得陳有慶那張面孔,及至兩人走遠了,艾琳小聲說道:「那個人不會又跑去向龍雲騰打小報告吧?」
露生答道:「不好說,我們換個地方吧!」
艾琳公然地挽著他的胳膊走,一邊走一邊又道:「今晚我要回家去,我得儘快找機會把你介紹給我爸爸。」
露生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臂,人在蒼茫暮色中變得面目模糊,聲音倒是一如既往的溫柔,「艾琳,我覺得很抱歉。」
艾琳驚訝地問道:「抱歉?為什麼?」
露生望著前方,不知是要說給誰聽,「你太好了。」
艾琳啞然失笑,用拳頭敲打他的胸膛,「這算什麼甜言蜜語,我不要你拿這些怪里怪氣的話恭維我。」
然而露生夢囈似的又道:「我是萬死難報其一了。」
這句話來得很輕,甫一齣口便被夜風吹散。艾琳沒聽清楚,疑惑地抬頭看他,他沒再說,艾琳也就沒有再問。
這天晚上,艾琳果然是回家去了。
第二天下午,她打來了電話。電話中的艾琳歡天喜地,讓露生好好地準備一下,今天晚上和她一同回家參加宴會。宴會當然和露生沒什麼關係,是滿樹才以長子的名義請了無數權貴朋友,消遣這個漫長的夏夜。都知道滿將軍對自家的大兒子比較高看,一有機會就要把他推到人前狠狠地抬舉一番。艾琳不管父親到底有何居心,反正今晚有美酒有音樂有舞會,會是相當的熱鬧。父親這兩天頗為清閒,也一定會在人前露上一面。
放下電話,露生的確是開始準備了。
他很徹底地洗了個澡,然後換上了一身淺灰色的新西裝。他本就生得乾淨,如今這樣穿戴整齊了,看著越發一塵不染。手裡掂著一把手槍,這槍在他的箱子裡躺了許久許久,如今它登場的日子近在眼前,他不會讓它再在那暗無天日的箱子裡繼續沉睡了。
槍是有的,子彈也有。他低頭緩緩地握緊了手槍,感覺也很順手。這樣就可以了,他不是神槍手,也不是身懷絕技的刺客,他要做的就是走到滿樹才面前,忽然拔出手槍向他扣動扳機——一瞬間的事情,不需要功夫。成,就成了;敗,就敗了。
將那把小手槍緊貼著後腰掖好了,這一刻他視死如歸,反倒是異常地平靜。
他感覺,那真正的大解脫就要來了。
他再也不必藏著仇恨生活了,這仇恨讓他從十二歲起,再也沒能純粹地快樂過一次。他受夠了。
或許那一夜他本該隨著父親妹妹一起死的。他不死,偏要活,便是逆天。老天爺就要把他送到龍相身邊去,讓他遇上一個小妹妹,叫丫丫。這兩個人牽扯揉搓著他的心,讓他死不死活不活——真是受夠了。
只是對不起艾琳,一千一萬個對不起。但是人各有命,這就是她的命。
站在鏡子前,他很憐惜地望著鏡中人,看那人還很年輕,一派前程大好的模樣。忽然他低低地出了聲,對著鏡子說了話,「不管了,誰也不管了。」
然後側過身微微地低下頭,他對著那想象中的人說話:「真不管你了。你是瘋是傻,是活是死,都看你的造化吧。我只盼她還能有點兒傻運氣,別讓你活活地折磨死。好在你們不會有小孩子,無論好壞,都到你為止了。」
他隨即垂目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語道:「何其幸運,你遇到我。」
龍相併不想去赴滿家的宴,一是沒那個心情,因為已經從陳有慶口中確定了露生就在北京,然而北京如此之大,他找了一夜一天,一無所獲;二是他現在有些遷怒於滿樹才——滿樹才殺誰不好,偏要殺白家的人,或者說,誰去殺白家的人不好,為什麼滿樹才就非得去操那把刀?平心而論,他一點也不想得罪滿樹才,滿樹才對待他也一直不算賴。兩人雖然也鉤心鬥角,但是都沒有要出格的打算。展望未來的一兩年,他們似乎也依舊能夠和平共處。現在他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盲目地好戰了,他知道怎麼耍小聰明,知道什麼叫作縱橫聯合,更知道那大總統不是輕易能當上的,非得有足夠的耐心和手段才行。
可是露生就不肯給他這個時間,就非得逼著他立刻去殺滿樹才。他不殺,露生就生氣,不但生氣,還要離家出走,還要和他恩斷義絕。可是,他想,自己和露生怎麼可以斷絕呢?
不甚情願地穿戴整齊了,他聽了徐參謀長的勸,決定還是去滿家亮個相。他和滿樹才如今友誼正濃,滿樹才抬舉兒子,他不好徹底地不給面子。況且他留在家裡又能怎樣?難道他能守株待兔、活活地把露生等回來不成?
於是幾十分鐘之後,在晚風開始透出一點涼意的時刻,龍司令的汽車隊伍抵達了滿府正門。聽聞龍司令來了,滿大少爺立刻迎了出來。人還走在半路,已經遙遙地先向龍相伸出了手。及至兩人面對面了,滿大少爺緊握著他的手上下搖了幾搖,口中笑道:「雲帥,來得正好!家父剛剛還說要出門迎您,可是在裡頭一時脫不開身,所以派了我來打前站。」
滿家人多,尤其是女人多,龍相來過幾次,只認識滿家的老爺子和大少爺,旁人一概認不清。心不在焉地往大少爺身後看了看,他沒看到艾琳,心中便忽然又起了希冀:也許那個小娘們兒是在騙我呢!她根本不是滿家的人,至多不過是滿家的親戚,想攀高枝充闊小姐罷了。要不然我也來了滿家許多次,怎麼從來沒見過她?
這個念頭一齣,他像受了某種鼓舞一般,忽然來了精神,竟然對著滿大少爺露齒一笑。笑完之後收回手,他繞過大少爺就往裡走。滿大少爺並不是大驚小怪的人,他早就知道這位少年司令有點怪性——這很正常,大人物總是要與眾不同的。乾脆利落地做了個向後轉,他快步追上龍相繼續說笑。龍相身旁緊隨著幾名青年,他知道那是龍家的衛士,也不見怪。龍司令向來是我行我素的,橫豎自己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滿家沒人要刺殺他,他硬是不放心,那也由他去。
而在龍相一行人走後不到五分鐘,艾琳和露生並肩跨過了滿家大門。
艾琳今晚換了一身水綠色的旗袍,綠意淺得幾乎等於無,頭髮是下午剪了又燙過的,長度只蓋過耳垂,也沒有再加頭飾。平心而論,她今天算是打扮得很素淨了,可猛地看上去,還是像濃妝豔抹。因為臉蛋紅紅的,嘴唇也紅紅的,和白皙的露生站在一起,她依舊是鮮豔明媚的一朵花。斯斯文文地帶著露生走向自家深處,露生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話也是異常的少,她自認為很能體諒他的緊張,故而反覆地告訴他:「我爸爸那個人,其實脾氣不壞,你不是也見過他嗎?他是不是看著一點兒也不兇?」
露生抬眼望著前方,忽然微笑了一下,「是的,我並不怕他。」
艾琳從他臉上收回目光,也美滋滋地抿嘴一笑。風中隱隱傳來了稚嫩的歌唱聲音,不知道是哪幾位少奶奶帶了小孩子過來。有人猛地一拍她的肩頭,她立時回了頭去瞧,隨即口中笑著喚「表姐」。表姐表妹歡聲笑語地互相埋怨,表姐在天津始終找不到表妹;表妹則說自己認為表姐早回了北京。親親熱熱地寒暄一場之後,一對姐妹分了開,艾琳很熟練地收起笑容,接著方才的話題繼續說:「我們今晚只是和他打個照面,讓他知道你是我的朋友就好了。今晚算是大請客,他大概根本就顧不上我們,不會有時間對你盤問不休的。」
露生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點笑容。的確不會有時間了,那把手槍堅硬地抵在他的後腰上,像是有隻無形的手握了它,逼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一把弓,在他十二歲那年其實就已拉開,等的就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