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疼痛的時候,也能忍受了;在最恐懼的時候,也不絕望了。
露生並沒有真忘了艾琳。他只是不敢想。不知道艾琳現在怎麼樣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對她來講一定是個晴天霹靂。愛情是假的,好意也是假的,唯有殺人是真的,殺的還是她的至親。他知道艾琳從小沒娘,而父親再冷漠,也比外人強。抬起雙手捂住臉,他仰臥在沙發上,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對誰否認著什麼。忽然開了口,他問丫丫:「你聽見槍聲沒有?」
丫丫坐在一旁的沙發椅上,遲疑著搖了搖頭,「沒有呀。」
露生掙扎著坐起身,凝神又細聽了片刻,末了回頭對著丫丫一笑,「疑神疑鬼,聽錯了。」
正當此時,窗外由遠及近地傳來了一陣喧譁。槍聲的真假未定,可這喧譁火速地從樓外響進客廳,卻是確鑿無疑的真。露生和丫丫一起望著門口,只見徐參謀長衣冠不整地衝了進來,身邊是龍相,雙手拽著他的一條胳膊。氣勢洶洶地大踏步走到露生面前,他抬手一指露生的鼻尖,開口便罵:「你個狼心狗肺的小兔崽子!你他媽的都攛掇少爺幹了些什麼?孝帥養你這麼多年,養出了個冤家!你要報仇,自己報去!你怎麼能拿少爺當槍使?」
未等露生回答,龍相轉身一步跨到了兩人之間,張開雙臂擋住了露生,「你別罵他,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回來的,再罵又該把他罵跑了!」
徐參謀長平素對龍相是很尊重的,可到了此時卻也失了控。嗤之以鼻地連連揮手,他是強忍著不連龍相一起罵,「少爺,你是不是傻了?你讓這小子給哄迷了心了,你知不知道?你講兄弟感情,我不反對,我和孝帥處了半輩子,我懂什麼叫感情!可你講,他講嗎?他要是講,他會把你往火坑裡推?現在我告訴你,就算滿家的人不讓你償命,滿樹才手底下的那幫大小將軍也夠你喝一壺的!」說到這裡他急促地倒吸了一口氣,眼珠子也泛了紅,「況且你說你這仇結得冤不冤哪?滿樹才他是怕咱們的,咱們不動手,他絕不會先鬧事。他不動,他底下的人也不敢動,這不正是咱們發展壯大的好時候嗎?現在可好,全砸了鍋!少爺,你別瞪我,我說這話不是為了我徐家,是為了你龍家!你要就是個一般人,我也不這麼管你!可你是嗎?你摸摸你那腦袋,我說咱們不打了,我送你回家當一輩子少爺去,你當得了嗎?你坐得住嗎?」
露生聽到這裡,心中忽然生出一陣反感,忍不住站起來說道:「我知道我連累了他,可是您也別動輒就拿他的腦袋說事。他分明是個人,可你們硬讓他去做一條龍,他——」
徐參謀長不等露生說完,直接劈頭罵道:「你給我閉嘴!少爺怎麼就讓你給哄住了?」緊接著他轉向了瑟縮在一旁的丫丫,粗聲大氣地又道:「你——太太,家有賢妻,男人不遭橫事。你說句話,還沒那個渾蛋小子有分量嗎?」
丫丫被徐參謀長吼出了一臉傻相,而徐參謀長看了司令太太這一身小丫頭氣,不由得恨鐵不成鋼,雙手叉腰慨嘆道:「家裡沒個上人長輩,真是不行!少爺,長點兒心吧,這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你知道現在你手裡攥著多少土地和人命?」
說完這話,他轉身就走,且走且道:「北京現在不安全了,少爺趕緊上天津吧!」
徐參謀長一走,龍相回頭望向露生,對著他一咧嘴一伸舌頭。
露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知道自己這回是真闖出了大禍。因為活到這麼大,第一次見識慈眉善目的徐參謀長發脾氣。看來,龍相這回真是對得起自己了。大概為了對得起自己,他把自己的前程都押上了——這麼一個皇帝迷,肯為自己賭前程,實在是夠意思了。
想到這裡,他握著龍相的肩膀把人扳向自己,隨即張開雙臂摟住了他。巴掌從他的後腦勺一路向下滑到後背,最後露生嗅著他短髮中發散出的潮熱汗氣,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龍相哧哧地笑,嘿嘿地笑,格格地笑,笑得渾身肉顫。露生很平靜地聽他笑,知道他這是高興了。他的喜怒哀樂全是失控的,他高興了,就要笑。
龍相笑了好一會兒,客廳裡靜悄悄的,只他一個人津津有味地笑。及至笑出了一頭大汗,他漸漸地不笑了。推開露生,歪著腦袋,他微微蹙起兩道眉毛,做了個很天真的困惑表情。困惑了能有幾秒鐘,他毫無預兆地開了口,「愣著幹什麼?不是去天津嗎?走哇!丫丫多穿點兒,夜裡冷。」
丫丫答應一聲,咚咚咚地跑回樓上,不出片刻的工夫,她換了一身長袖旗袍,又咚咚咚地跑了下來。樓內的閒雜人等龍相不管,龍相只帶著露生和丫丫往外走——他在前,露生和丫丫在後。露生看了丫丫一眼,見她的確是沒有冷的可能,便把出門時隨手從衣帽架上摘下的大衣抖開,向前披上了龍相的肩膀。龍相沒反應,只抬手一攏大衣前襟,隨即彎腰低頭先鑽進了汽車。
汽車在大隊摩托兵的護衛下駛出帥府大門。露生透過車窗向外望,發現城內的情形果然不對了。他人在車中坐,卻已經嗅到了空氣中的硝煙味道。汽車把他們送進了火車站內,跟著龍相上了月臺,露生看到鐵軌上停著一輛有門無窗的鋼鐵怪物。根據常識,他知道這叫裝甲列車,扛得住機槍掃射與炮轟。黑壓壓計程車兵分列兩路,用人牆夾出一條通往車門的道路。龍相微微低著頭,一陣風似的向前疾行,露生讓丫丫走到自己前頭,自己殿後緊跟著她。龍相這幾步路走得頗有氣勢,黯淡的電燈光下,他頭髮亂了,顯出了腦袋上兩個小小的犄角。清涼的夜風正在讓他飛快地恢復理智,一腳踩上車門踏板,他忽然側身回頭向後望去。這一刻他面沉似水,周遭則是鴉雀無聲。不動聲色地掃視著有頭沒尾計程車兵隊伍,他忽然有些怕——露生不回來,他認為露生是天下第一重要;露生回來了,他又有點後悔,不知道自己是否闖下了彌天大禍。頭上長了角的地方隱隱有些疼痛,提醒他生而不凡,此生是非做皇帝不可的。
邁步登上火車,龍相的皮鞋底子踏入柔軟的地毯,一步一步走得無聲無息。全是為了身後的露生,他想,希望這一次局面不要過分地失控,否則他對露生,又要由愛轉恨了。
誰也別想攔著他朝萬人之上的方向走。他知道自己的毛病,知道正常人的腦袋上不會鼓出兩個小疙瘩。隱約地,他認為自己必須當個皇帝或者大總統——他要麼是驕子,要麼是瘋子,沒有人告訴他,他自己有預感。
肩膀上一輕一涼,是露生為他脫下了搭在身上的大衣。脫下之後,那隻手還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彷彿他是個小奶娃,而露生是他慈愛的爹。忽然想起自己那個親爹,他對著前方一咧嘴,下意識地做了個恐怖的鬼臉。
凌晨時分,火車抵達了天津。
駐守在天津的人馬提前得了長途電話的通知,在火車站內築起人牆,讓龍相一行人平平安安地下火車上汽車。汽車把他們載去了龍公館,龍相進門之後,先讓常駐在公館內的勤務兵給自己拿來了一瓶酒。
露生讓丫丫上樓睡覺去,丫丫不肯,於是被他瞪了一眼。在這兩個人面前,他是有一點威嚴的,這一眼瞪得丫丫沒了主意,糊里糊塗地就真上樓去了。然後露生消失了一個小時,再出現時,他給龍相端來了一碗熱粥。粥里加了瘦肉丁和蔬菜末,龍相縱是沒食慾也沒關係,閉了眼睛端起碗往嘴裡倒就是了。
然而龍相把那碗粥放到茶几上,悶悶地盯著它,卻是不動勺子。露生坐在一旁沉默片刻,最後低聲問道:「是不是很不好善後?」
龍相不置可否地一挑眉毛。他眉毛濃秀、眉峰犀利,一挑便是兩彎漆黑的鉤,並且頂出了額頭淡淡的抬頭紋。露生扭頭注視著他,忽然感覺他是個不禁老的。十六七歲時漂亮得要死,可現在做鬼臉時,已經能讓人隱隱瞧出他上歲數時的模樣。可龍相也會老嗎?露生一直當他是個少年,又瘋又渾賬,可因為老天爺把他生成了這樣子,所以只要他心裡還懂好歹,露生就不怪他。
「接下來該怎麼辦?」露生又問,「你有打算了嗎?」
龍相俯身將兩隻胳膊肘架在大腿上,然後雙手託著下巴,側過臉對著露生抿嘴一笑。
他始終不言語,露生也不好追問不休。端起那碗熱粥攪了攪,他舀起一勺喂到了龍相的嘴邊。勺子不小,於是龍相也把嘴張得老大,要把勺中熱粥一口吞下。露生看著他的吃相,心中生出了一點疲憊的喜悅。又來避難了,又來給他做牛做馬當奴才了,這真是宿命一樣的輪迴。
粥還是熱的,龍相吃著吃著流了鼻涕,抬了衣袖便是一抹。露生嘖地一咂嘴,隨即從褲兜裡摸出手帕給他重新擦了鼻子。龍相沒有躲閃也沒有道謝,仰著臉任他擦。
吃完了半碗粥,因為外界再無新訊息,所以露生勸龍相睡一覺,然而龍相不肯。於是露生挪到了沙發一邊,讓他枕著自己的大腿躺一會兒。這回龍相肯了,然而又要求露生拍他,因為丫丫已經拍了他三年。
露生當真一下一下輕拍著他。這回真是四野俱靜了,只是不知道天光大亮之後,會是怎樣的一個世界。慢慢地鎮定下來,他像是感到疑惑了,自己告訴自己:滿樹才死了。
真死了,看得準準的,心中最後一塊烏雲消散了,他再不是揹負著血海深仇、連笑一笑都感覺負罪的孤兒了。這回他對得起父親和妹妹了,真有一天死了,在天堂或地獄見了他們,也挺得直腰板了。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過,輕鬆得讓他一時忘記了自己的罪孽——他把艾琳拋到腦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