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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輕輕地拍著龍相的手臂肩膀,像是拍著一個極幼小的嬰孩,他又偶爾想到樓上的丫丫。樓上的丫丫躺在熱被窩裡,也一定睡得正香。好,真是好,他想自己從此時此刻開始,要正正經經地重新活了。

「哎。」他看見龍相的眼睛半睜半閉,於是小聲對他說道,「你知道嗎?我本來的學名,不是白露生。」

龍相遲緩地睜大了眼睛,斜了黑眼珠子看他,從鼻子裡哼出了軟而長的一聲疑問,「嗯?」

露生含笑望著他,「十二歲之前,我名叫白頌德。露生是我的乳名,因為我是秋天的生日,我娘生我那天,正好是白露。」

龍相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面無表情地重新閉了眼睛,喃喃說道:「哦,白送的。」

露生又氣又笑地打了他一下,「胡說八道。」

龍相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他的肚腹,又含糊答道:「你本來就是被人白送到我家的。」

露生不同他爭辯了,懶洋洋地向後一靠,他閉上眼睛,只覺自己輕飄飄地往上飛。沒有仇恨了,沒有重擔了,他忽然向前欠身,從茶几上抓起了龍相喝剩的小半瓶酒。仰頭閉眼猛灌了一大口,他隨即哈地吐了一口氣,然後顛了顛大腿,夢遊一樣地仰靠過去笑了幾聲。

龍相只睡了一個多小時,便被電話吵醒了。

他的親信副官,常勝,先前一直沒有影,如今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睜著一雙滿布紅血絲的眼睛,他把嘴湊到龍相耳邊,做嘰嘰喳喳的長報告。龍相先是枕著露生的大腿聽,聽著聽著一挺身坐了起來,也沒對露生做吩咐,直接就跟著常勝走出去了。

露生沒敢多問,怕耽誤了他的大事。

龍相一走,便是連著兩天不見蹤影。

露生通過報紙瞭解外面的情況,丫丫也跟著他看,但丫丫只會看個熱鬧。能上報紙的訊息,自然不會是機密,換言之,在露生眼中,那些新聞的價值都不大。滿樹才死了,滿家一方當然不會善罷甘休;而龍相這一方不知是誰出的主意,硬說龍相對滿樹才是誤殺——雲帥的本意是要殺那開第一槍的刺客。

可刺客後來怎麼跟著雲帥跑了呢?那不知道,當時情形混亂,一定是人眼看錯了,怪誰都行,別怪雲帥。

兩方對質,龍家這一方很有死鴨子嘴硬之風。略有眼力的人都能看出幾分真相,當事雙方更是心如明鏡,然而大戰也並沒有立刻爆發,因為不知是誰手眼通天,居然查出了露生的身份。十幾年前的舊事隨之被翻了出來,這一回恩怨情仇亂成了一團,誰有理誰沒理就更說不清楚了。

最後,滿家如今的當家人滿大少爺,以及滿樹才的親信部下們聯合提出了要求,讓龍相把殺人兇手交出來——他們昧著良心承認龍相是誤殺。可龍相誤了,那對著滿將軍開出第一槍的青年,難道也是誤開?

與此同時,艾琳也上報了。

露生是她帶回家的,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而且在那之前,她和露生在天津招搖過市,兩個人天天挽著胳膊軋馬路,也是被許多人看見了的。於是艾琳驟然淪為了露生的幫兇。

報紙上對艾琳只是罵,並沒有報道她的近況,大概也是訊息匱乏,想報而不可得。露生漸漸地不大敢讀報紙了,龍相不許他出門,他有了心事,只能向丫丫說。

他說:「我真怕她有個三長兩短,我真是害苦了她了。」

丫丫囁嚅著說不出什麼來,理智上也承認大哥哥這一手夠缺德,但在感情上,她堅決地站在露生這一邊。露生縱是缺德了,也是情有可原。至於滿五小姐……

丫丫想象著自己是那位滿五小姐,想象的結果是「沒法活了」。

但她可不那麼說,她怕露生擔驚受怕。她笨嘴拙舌地寬慰露生,說道:「興許她會出洋躲一躲呢,你不說她會講洋話嗎?到了外國,不就沒人說她了?」

這句安慰顯然沒有力度,露生聽了,眼皮都沒抬。所以丫丫訕訕地又道:「大哥哥,她要不是滿家的人,你倆倒還真是挺般配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是丫頭水平,「你倆都高。」

露生沉著臉搖了搖頭,「我很早就知道她是滿家的人,她再好,我心裡被仇恨壓著,也沒法對她動感情。」

丫丫笑了一下,心想他又說這些書本上的話。

露生又道:「過日子,沒感情是不行的。好比咱家那個少爺,要是沒感情的話,我對他一分鐘都受不了。」

丫丫不知道這句話該怎麼接,只好又是一笑。

兩個人都沒有話說,可是一個站一個坐,感覺也很自然。有人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他倆也後知後覺,直到那人打了立正,他們才一起嚇了一跳。

來者是常勝。常勝立正之後,像怕嚇著誰似的,小聲問露生:「少爺沒回來?」

露生莫名其妙,「沒回來。你沒一直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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