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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生揹著他往客廳裡走,同時盤算著找根繩子,在自己出門的時候把他拴起來。到了哪裡的山,就唱哪裡的歌,今夜過後,他立刻就帶龍相去看醫生。錢是不成問題的,他要去最好的醫院,看最好的醫生。

夜裡,露生做了個夢。

那起初是個挺好的夢,夢裡他跋山涉水地到了家,一手領著龍相,另一手領著丫丫。他們全是少年的年紀,丫丫還梳著兩條垂肩的大辮子,龍相也沒個正經,一路走得連蹦帶跳。三個人進了樓下的大門,全都歡天喜地地喊餓喊累,龍相癱在了沙發上,丫丫則是在樓內東走走西看看,又追著問他水在哪兒灶在哪兒。他聽了,立刻笑了一頓,笑丫丫是個土包子,竟然還在這小洋樓裡找水找灶。他笑,丫丫一點兒也不生氣,也跟著他笑,又告訴他:「大哥哥,我管一天三頓飯,還管打掃屋子,你管少爺就成!」

露生聽了這話,不由自主地扭頭去看龍相,然而看過龍相轉向前方,他忽然發現眼前的丫丫不見了。

夢到這裡,就不好了。

他開始四面八方地喊丫丫,樓上樓下地到處走。樓上樓下加起來也只不過是幾間屋子,有沒有人一目瞭然。於是他急了,急出了一腦袋的汗。撒開腿要往外跑,露生心想丫丫肯定是走丟了。上海這麼大,自己可上哪兒找她去?他要跑,偏偏兩條腿還沉重起來;想要扯了嗓子去喊龍相,可費了天大的力氣,他就只發出了耳語一般的細聲。心急如焚到了一定的程度,他掙命似的渾身猛一發力,在黑暗之中驟然睜開了眼睛。

喘了足有半分多鐘的粗氣,他才從夢中回過神來。耳邊響著咻咻的呼吸聲,是龍相正在熟睡。露生現在一步也不敢離開他了,甚至把大床推得靠了牆,睡覺時都要把他安置到床裡面去。他不是總能這樣安靜地入睡,如今既然睡了,露生就一動不敢動,生怕又會驚醒了他。

隔著一層薄薄的紗簾,露生望著窗外影影綽綽的大月亮,心裡忽然生出了這樣一個假設——假如龍相頭上沒有那兩個小疙瘩……

如果沒有那兩個小疙瘩的話,他就只是個圓腦袋的漂亮小男孩。他大概還是這樣嬌縱任性乖戾,可是他不會再鬼迷心竅地認定自己是龍,也不會執著地非要當什麼總統皇帝。失敗下野的軍閥政客有的是,全都攜著財產和妻妾鑽進租界裡當寓公去了。活得好壞姑且不論,總之沒見哪一位是因此瘋了的。

所以,如果沒有那兩個小疙瘩的話,露生想龍相現在一定也不會瘋。他至多隻會撒野打滾鬧脾氣,會耗子扛槍窩裡橫。自己和丫丫,也至多變成他的出氣包,過幾天擔驚受怕捱打的糟糕日子。

也就是這樣了,情形不會更壞了。龍鎮守使不是到了四十多歲才發作的嗎?況且龍鎮守使怎麼能和龍相比?龍鎮守使年輕時是受過刺激的,而且常年混在那妖精洞似的黑屋子裡,從來不見太陽。龍相就不一樣了——多少人在愛著他啊!他又是多麼的活潑啊!

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露生在心裡想:「明天帶他去外國醫院,讓洋大夫治治他的瘋,再瞧瞧他的角。」

一夜過後,露生開始伺候龍相的吃喝拉撒。他一度很怕自己會終生淪為龍相的老媽子兼跟班,然而命也運也,這兩樣活計,現在被他主動地接過來了。

雖然是冬日,然而今天很晴,窗簾拉開來,陽光明晃晃得照人眼。龍相坐在陽光之中,越發成了個弱骨支離的雪白瓷人。露生彎腰捏開他的嘴,仔仔細細地給他刷牙,又用熱毛巾用力去擦他的臉和手。龍相伸著手在床邊摸,摸了一氣之後,他眼睛不看人,對著前方開了口,「我的酒呢?」

露生端了一杯水給他,想要騙騙他,然而他喝過一口之後,呸地向前吐到了自己的腿上。

露生連忙奪過水杯放到一旁,雙手捧著龍相的臉,俯身去看他的眼睛,「別鬧,你看我是誰?你認不認識我?」

龍相的黑眼珠很圓很大,一動不動地正視著露生,他的眼中毫無情緒。

於是露生極力溫柔了聲音,告訴他:「我是露生啊!瘋小子,露生你都不認識了?」

龍相還是沒反應,「露生」兩個字,他其實是依稀聽到了,但也只是依稀而已。他一直沒忘記的人是丫丫,因為丫丫對他好,無條件地好。

為什麼對他這樣好,他沒想過。有好些事他都不想,他就只想他自己是真龍轉世,無論如何得當皇帝。

日上三竿的時候,露生打電話給汽車行,專門為這次出行叫了一輛汽車。龍相剛走到門口就又不走了,這些天他讓露生背成了習慣,兩隻腳不肯踩踏門外的地。露生急著把他弄進醫院裡去,所以一切全由著他。

露生是上午出發的,下午三四點鐘才回來。出去的時候他還滿懷茫然,回來的時候,不知是凍的還是熱的,一張臉居然紅彤彤的。到家之後他不幹別的,先倒了一杯涼開水,喂龍相吃藥。今天這一趟醫院實在是沒白去,龍相的瘋病,果然不是不治之症。至於那頭頂上的兩隻角,則更不是病,只不過是很輕微的顱骨增生,可以完全不必管它。

藥得吃,可單吃藥還不夠,露生還須得讓他活得舒服愉快,還得天天帶著他散步曬太陽,同時絕對不能刺激他。總而言之,頂好是把他當成八代單傳的小兒子那麼呵護。露生當時聽了醫生的話,一邊點頭一邊犯嘀咕——對待龍相,他的感情始終不甚穩定。呵護是願意的,但有時候也真想揍他一頓。先前揍他是不必愧疚的,打死了他都可以算是替天行道;但是現在不行了,現在他瘦成了一把白骨,趴在露生的背上,就只有那麼一點點分量,露生沒法再對他真動手了。

「散步,曬太陽……」露生站在龍相面前,沉吟著說話,「可咱家就只有樓上樓下這麼幾間屋子。出門上了街,你又非得讓我揹著你走,哪有讓你散步的地方呢?」

龍相直挺挺地坐在沙發上,嘴唇微微動著,大概還在唸念有詞地調兵遣將。聽了露生的話,他自然做不出回答,但忽然抬腿向旁一倒,蜷縮著側臥在了沙發上。

露生看著他,心中一動——這樣的行為,前些天他就做不出來。前些天他還是一具木雕泥塑,擺成什麼樣是什麼樣。讓他坐著,他就能一直垂著頭坐到天荒地老。側著身體躺穩當了,他還抬手撓了撓鬢角短髮,又從鼻子裡向外重重地呼了一股子氣,也不知道他是舒服了,還是不舒服。

露生低頭站在沙發前,看龍相這一連串的小動作,忽然感覺自己不能連這一個也失去。這個再渾賬再糟糕,也是他心中的「自己人」。

蹲到沙發前,露生又去看龍相的眼睛,看了片刻,他將一隻手伸到龍相的胳肢窩裡,開始輕輕地抓撓。龍相立刻打了個激靈,同時將雙臂一夾,腦袋一歪,翻滾著笑出了聲音。笑是傻笑,哈哈哈哈。露生聽在耳中,忍不住也笑了。

丫丫死了,現在他身邊連一個可說話的人都沒有了。他此刻真希望龍相恢復清醒,和自己有問有答地嘮上幾句,哪怕這小子還是滿口歪理霸道呢,他也認了。

抬起手拍了拍龍相的手臂,他低聲問道:「小子,高興啦?」

龍相翻成了仰面朝天的姿勢,依然張大了嘴巴哈哈笑。露生看著他這個笑法,怕他被口水嗆了,連忙扶他坐了起來。而龍相在露生的手中東搖西晃,同時顫顫地抬起一隻手,磕磕絆絆地喚出兩個字:「露……生……」

露生盯著龍相,以為方才是自己聽錯了,「誰?我是誰?」

龍相漸漸地笑過了勁,抬手再次向前一指,他含糊地喊道:「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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