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相不置可否地沉默了片刻,然後又問:「丫丫呢?」
露生反問:「你……不知道嗎?」
龍相低聲說道:「你叫丫丫來,你總訓我,我不和你說話。」
露生啞然,同時將龍相的狀況摸清了七八分——這小子正在慢慢地恢復清醒,然而離正常二字,還有距離。
當天晚上,露生照例把龍相安置到床裡去睡。龍相吃了晚上那份藥,按理講應該上床就睡的,可是今晚異於往日,他一直睜著眼睛。
露生沒法逼著他閉眼睛,所以乾脆擰開床頭的小壁燈,自己倚著枕頭半躺半坐,讀一本通俗小說。正讀得有趣,他忽聽龍相說道:「丫丫其實更喜歡你,我很生氣。」
露生從書頁上移開目光,扭過臉去看他。
龍相蜷縮著側臥在他身邊,不帶感情地繼續說道:「你其實更喜歡丫丫,我也很生氣。」
然後他揚起臉,去看露生,「丫丫到底藏到哪裡去了?我打敗仗了,不是司令了,你們都不怕我了,是不是?」
露生看著他的眼睛,低聲答道:「我本來也不怕你,論打架,你從來都不是我的對手。」
他伸手輕輕撫摸龍相的頭髮,「我只是捨不得對你下狠手。不是怕你,是疼你。你現在打敗仗了,不是司令了,我更疼你了,明白了嗎?」
龍相的臉上沒表情,直勾勾地瞪大了眼睛看他。燈光是暖而暗的,只在他的瞳孔中留下小小光點。兩人對視了片刻,露生微微地喟嘆了一聲,隨即把心一橫。
「丫丫死了。」他告訴龍相,「我揹著你,她揹著包袱,我們一起逃,逃到半路遇到壞人——」
說到這裡,他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他以為自己已經熬過了那股子悲傷,可是講到最後關頭,他還是挺不住了。一滴眼淚順著他的面頰滑下,他抬手一抹。
龍相輕聲問道:「再也看不見她了?」
露生一點頭。
龍相忽然變成了個非常小的小孩子,眼睛睜得很大,字眼咬得很重,要向大人再確認一遍,「再也再也看不見她了?」話音落下,他被露生猛地抱了起來。
露生緊緊地摟住了他,不管龍相願不願意。他雙臂僵硬,只是一味地把人往死裡勒。
這時,龍相的聲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露生,你也會死嗎?」
露生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手臂漸漸鬆弛了。他向後一靠,頹然答道:「我到了要死的時候,一定先殺了你。你這小子說瘋就瘋,你一個人活著,我不放心。」
「我不想死。」
露生笑了一下,「別怕,我還年輕著呢,總要到七老八十才能死。還有好幾十年,夠你活了。」
露生覺得,龍相現在很明顯地在好轉了。自己當初估計得沒錯,他的確只是受了刺激,一時失了神志,和他父親臨死前的那個瘋法不是一回事。
他知道自己打天下打輸了,當不成皇帝了,也再不自稱是龍了。只有一點現實他始終不肯接受——每天早上或者晚上,他都會如夢方醒似的發現一個問題:「丫丫呢?」
露生不厭其煩地告訴他「丫丫死了」。本來是千斤重的四個字,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的,因為天天說天天說,竟也變得輕了起來。露生甚至感覺這四個字把丫丫從另一個世界拉回了些許。天天提丫丫,就好像丫丫真如龍相所疑惑的那樣,是出門去了,是藏起來了。
露生開始試著帶龍相出門。
出門的時候,兩人一定要手拉著手。手拉著手露生都不放心,總怕他一時失控,掙脫自己跑到大街上去。這裡的大街上全是汽車,嗚嗚地開過來開過去,報紙上總有車禍新聞。龍相倒是很自然——露生想起來,龍相活到二十大幾,從來沒怯過。從這一點看,他還真是天生就有一點貴氣。
但是有一次,一隊汽車耀武揚威地駛過大街,露生和龍相站在街邊等著過馬路,旁邊有人議論,說那汽車裡坐著新從北方來的某某將軍。露生聽見了,偷眼去看龍相,結果就見龍相死死盯著那一隊汽車,一張臉煞白,連嘴唇都失了血色,黑眼珠卻像是渙散了似的,變得又暗又大。
露生知道,他是想起他的好日子了。他當年威風八面,也曾是個少年英雄。倒退些年,這位某某將軍的排場,是不能入他的眼的。
於是拉起龍相掉頭邁步,露生不許他繼續盯著汽車隊伍發痴,怕他再鑽進牛角尖裡去。兩人牽牽扯扯地走出了十幾步,露生回頭小聲說道:「看那幹嗎?那都是你玩兒剩下的!車裡那位再幹十年,也掙不下你那份家業來。咱們先在上海住著,等住膩了,我帶你出洋去!」
這一番話說得好,真把龍相給哄過來了。快走兩步跟上露生,他茫茫然地向露生笑了一下。像個很年長的哥哥或者很年輕的父親一樣,露生領著他繼續前行,給他買點吃的,買點喝的。估摸著他要累了,便帶他慢慢地走回家去,讓他換了單薄衣褲上床睡覺,或者坐在沙發上織毛線。龍相非常喜歡這種機械單調的重複動作,露生由著他亂織一氣,自己坐在一旁看看書讀讀報,興致來了,還會給他念個短故事,真當他是個小孩子。
水波不興的好日子過到了夏天,露生得了醫生的許可,給龍相停藥了。
不再吃藥的龍相依然保持著平靜,並且也明白「丫丫死了」四個字的含義。露生冷眼旁觀,漸漸發現他有心事——他在思念丫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