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生答道:「是我那個兄弟——你知道他是——他在北方鬧出過人命官司——現在人家——」
一番話,因為須得是半真半假,所以被露生說得吞吞吐吐。唐小姐很有耐心地聽完了,最後問道:「你兄弟那毛線活幹得怎麼樣了?」
露生聽了,有些窘,「哦,很不怎麼樣,他只是拿它當個消遣。」
唐小姐撲哧笑了,因為一直感覺這兄弟二人有些滑稽。不過笑歸笑,重提那把手槍,她正了正臉色,問道:「你會開槍嗎?」
露生遲疑著措辭,既想不露底細,又要顯得自己語言真誠,「會倒是會,但是沒有真的——」
唐小姐一臉心知肚明的笑意,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好了好了,我是怕你不會使槍,誤傷了自己,到時候再賴上我。真出了事情,你可以帶著你兄弟往我家裡跑,我呢,能保護你就保護,保護不了你,我把你送巡捕房去。英國人橫是不能讓你死在巡捕房裡頭,對不對?」
露生聽了這一番大實話,心裡怪不得勁兒的,感覺唐小姐這人太好了,自己無以為報,似乎非得在她面前哭一場才合適。
半個小時後,露生回了家,帶著一把勃朗寧小手槍,二十發子彈,以及一罐唐公館自產的蜜餞。這手槍是唐小姐送給他的,沒要錢。唐小姐自有一套理論,對待朋友,對方越是闊綽,她越是大方;對方越是大方,她越是豪爽。可若是有人想拿她當冤大頭算計,她把金錢荷包的口子一勒,能立刻變成一隻狡猾的貔貅,不但敲骨吸髓,而且只進不出,惡毒精明得令人髮指。
露生很闊綽,也很大方,尤其是身上有股子招女人喜歡的勁兒,所以唐小姐對他格外善待。露生自己心裡也很清楚,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一邊走一邊想自己實在是適合做一名上門女婿。在這一項事業上,自己簡直極有天賦。然而這樣有天賦,奔三十了,還是個處男,真是老天諷刺。
餵狗似的,他把蜜餞餵了龍相,然後自己悄悄地把手槍藏好。龍相從昨晚開始,精神狀況越來越好,今天尤其振奮,從早上到如今,他扯著大嗓門侃侃而談,沒有一句話是有良心的人能說出來的,蜜餞都堵不住他的嘴。露生很麻木地聽著,始終沒生氣,只是忽然很想狠狠地嚇他一下子,讓他恢復前些天那個半瘋半傻的狀態,重新做個老實弟弟。
龍相連著活潑了好幾天,最後連綿的梅雨終於還是澆滅了他那股子邪精神。陳有慶並沒有殺上門來,龍相緊挨著露生坐下,也安靜了。露生問他怎麼不說話了,他低聲答道:「心裡不痛快。」再問他是怎麼個不痛快法,他也說不清楚,只道:「總是想過去的事情,想哭。」
露生聽了這話,一時啞然。心想自己這是養了一盆花嘛,太陽大了不行,雨水重了也不行。將手指插進對方的短頭髮裡,他摸索著摁了摁對方腦袋上那兩個小疙瘩。
這時候,龍相低聲說道:「真想從頭再來,再幹它一場!」
露生嚇了一跳,「不行!」
龍相立時轉向了他,一雙眼睛黑的極黑白的極白,瞳孔像是深山洞,洞子深處有鬼火,「怎麼?你看不起我?」
露生正色答道:「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別人勝便勝了,敗便敗了,你呢?你行嗎?」然後他低頭一抖手裡的報紙,「上次救你,我已經丟了半條命。想要徹底地害死我,你就幹你的吧!丫丫沒了,我也沒了,你自己當大總統去吧!」
龍相沉默片刻,末了小聲嘀咕道:「又生氣了?」
在嘴上,露生對龍相似乎是無為而治;但在行動上,他則是給龍相下了禁足令。龍相隔著窗戶看細雨,看得唉聲嘆氣,同時又心裡發燒渾身作癢。於是在天黑燈亮的時候,他向露生提出要求:「我要去看大腿舞!」
露生剛洗了個澡,聽聞此言,他一撩浴袍一抬腿,單腳踩著椅子說道:「現成的大腿,請看吧!」
龍相一愣,隨即向旁一躲,「誰看你的腿!」
露生啪地一拍大腿,「只有這麼一款,要看請看,不看就睡覺去!」
龍相齜牙咧嘴地轉身上樓,一邊上一邊嘮叨,「噁心,露生,你夠噁心的。你總不討老婆,我看你要憋出毛病了。」
露生放下腿,趿拉著拖鞋去餐廳取熱咖啡,「我不討老婆?我是討不到嗎?我是為了誰不討老婆?」
龍相的影子在樓梯盡頭一閃,人沒了,空留餘音,「媽的反正不是為了我。」
他這嗓門很是不小,露生端著一杯熱咖啡往客廳裡走,聽得清清楚楚。在沙發前坐下來,他低頭嗅了嗅咖啡香氣。咖啡偏於淡,喝了不提神,他純粹只是想喝個熱和香。
然而嘴唇噘起來剛湊到杯口,客廳外響起了腳步聲,有人撩起客廳簾子,輕輕地把腦袋伸了進來,「先生,外面來了一位客。」
露生抬眼望著門口那張孩子臉,認得他是自家的小門房,「客?誰?」
「是個男的,他說他叫常勝,原來和小爺是一家的。」
露生看著小門房,腦筋慢慢地開始轉。這家裡一共只有兩個主人,小門房不知受了何等啟發,自作主張地稱露生為先生,稱龍相為小爺,分得倒是很清楚。先生和小爺聽了,雖然感覺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也都沒意見。
「常勝?」露生想,「他還活著?他是怎麼找過來的?他知道龍相沒死?他來幹什麼?」
對著小門房一點頭,他放下咖啡起了身,「你把他領到東頭那間小廳裡去,先招待招待他,我去換身衣服。」
小門房領命而去,露生也隨即上了樓——他沒驚動龍相,悄無聲息地穿了長褲長衫,然後像個鬼似的飄然而下。長衫是天青色的,舊得柔軟,隨著他的行走一步一顫。家裡的女傭已經回僕人房休息去了,樓內一個閒雜人等都沒有,壁燈也是隔了老遠才亮一盞。在樓東頭的一間小屋子裡,露生鬼氣森森地露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