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向旁一伸手,「有慶,槍!」
陳有慶遲疑了一下,沒想到她真敢動手。但他沒有違拗她的習慣,她要,他便下意識地將手槍開啟保險,子彈上膛,遞給了她。
艾琳雙手舉槍,顫巍巍地對準了露生。這一刻,她也要哭了,「你真當我不敢嗎?」
露生向她邁近了一步,一雙眼睛緊盯著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艾琳看他像是怕了——怕了才好,難道真讓她對著他開槍嗎?她只在夢裡殺過他,即便是在夢裡,她也已經很難過了,她也已經屢次地哭醒了。握著槍的兩隻手開始哆嗦,接下來該怎麼辦,她也不知道了。
這時,她忽然感覺眼前一花,在陳有慶的驚呼聲中,她身不由己地轉了個圈,脖子已被露生的一條手臂勒住。沒人想到露生會在臨死之時反戈一擊——他猛地衝向了艾琳,沒奪槍,單是設法讓她轉了個身,把一段纖細的頸子轉到了自己的臂彎中。隨即換手掐住了艾琳的咽喉,他將騰出的胳膊背過去,扳起了龍相的一條腿。龍相此刻像是沒有了骨頭,所以他連牙齒都上了陣,緊緊咬住了龍相的一隻袖口。
含含糊糊地開了口,他對陳有慶說:「行行好,給我們留條活路,放我們走。」
陳有慶瞪著眼睛,伸手對著艾琳作勢要抓。露生當即用了力氣,掐出了艾琳的一聲哀鳴。艾琳一齣聲,陳有慶就不敢再動了。
死了的老子和活著的美人,哪一個更重要,他是掂量得出的。
露生沒有武器,只有一隻手鉗著艾琳的喉嚨。他的手大,手背手指上又有灰塵又有血,就顯得那隻手很糙、很兇惡,力大無窮得能夠一把捏碎人的骨頭。陳有慶知道自己其實是可以開槍打死他的,至少,是有勝算的。即便他是躲在了艾琳身後,可艾琳才多高?他又有多高?艾琳擋不周全他的。
但是,陳有慶不敢貿然行動,他太喜歡艾琳了。
露生盯著陳有慶,也知道自己不佔上風。他看得很清楚,腳旁的地上,距離他不過五釐米,正躺著幾根生了鏽的長鐵釘。那釘子幹別的不夠,但是足夠戳破艾琳的細皮嫩肉。況且他也沒打算真戳,至多隻是做勢,嚇唬嚇唬所有人。
然而他沒法拿到一根鐵釘,單是一個龍相已經墜得他東倒西歪,前方又虎視眈眈地站著那麼多的敵人。他不動已經是個靶子,一動之下,必然會露出更多的破綻。
這時候,他忽然發現艾琳安靜得異常。
艾琳如果向後擊出一肘,他是沒有還手之力的,艾琳哪怕向後蹬出一腳,他也只能咬牙忍受。但艾琳什麼都沒有做,只是乖乖地站在他身前,像是被嚇呆了。
「也許……」有念頭在他腦海中電光火石般地一閃——也許,她對自己還有情?
帶著艾琳向前走了一步,他依舊咬著龍相的袖口。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含含糊糊地說話:「放我走,我只是不想死,你給我一條生路,我們什麼條件都好說。」
他往前走,艾琳木呆呆地也跟著他往前走。陳有慶微微側身讓了路,有心找機會給露生一槍,然而露生很狡猾,身前始終擋著個艾琳。
慢慢轉身面對了陳有慶,露生開始倒退著往樓梯上走。陳有慶這一幫人都直勾勾地盯著他,而他抓住這個空當驟然出手,竟是從一人的腰間拔出了一把手槍!
在低低的幾聲驚呼中,他停下腳步騰出另一隻手,乾脆利落地將子彈上了膛。這一回把槍管抵住艾琳的脖子,他背過那隻手重新托起龍相的一條大腿,心裡知道自己這回是有一點勝算了。
艾琳依然很乖。她穿著很高的高跟鞋,倒退著上樓梯時磕磕絆絆,陳有慶盯著她的長裙,希望她會一不小心歪倒在地。她只要倒了,只要她的脖子離開槍口了,他就能抬手一槍把露生和龍相打個透心涼。
然而她東倒西歪的,始終不倒。
樓梯走完了,接下來就是出門進院子了。露生和陳有慶拉開了一段距離,鬆開了龍相的衣袖,他把嘴唇湊到艾琳耳邊,聲音極低地說道:「別怕,我不會真的傷害你。」
艾琳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輕聲答道:「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死。我原來並不知道自己這樣怕死,死到臨頭了才曉得。」
「我知道。」
「對不起。」
「你向左轉,右邊走不通。」
露生依言調整了後退的方向。向左轉果然是走得通的,他明白了,艾琳真的是要救自己。先前的打打殺殺,都是假的。
陳有慶不發話,沒有人敢靠近他,在艾琳的掩護下,他拖拽著沉重的龍相,一路退出了大門。
一齣大門,他的身後便有了人來車往。大白天的,這裡也並不是很荒涼的所在。陳有慶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下令派人捉拿他,然而趕在陳有慶開口之前,他先說了話。
他要一輛汽車,送自己回家。
汽車開過來了,他帶著艾琳和龍相上了去。陳有慶上了另一輛汽車,一路緊緊地跟著他。露生在汽車裡簡直沒辦法坐,因為身後墊著個人事不省、血淋淋的龍相。手槍在不知不覺間離開了艾琳的脖子,但是艾琳也沒有反抗。扭過臉望著露生的彆扭姿態,她忽然說道:「龍雲騰的性命,比你自己還重要嗎?」
露生一愣,看著艾琳。愣過之後反應過來了,他想了想,最後卻是一苦笑,「你問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