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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生笑了一下,「可是,我不想走。我不想要一官半職,也不想回北方。這裡的生活很好,我要留下來。一定要走的話,那就只能是你自己跟著老徐走。」

抬手將龍相的亂髮拂得更亂,他用指尖輕輕摸索著他頭皮上的疤痕,「我活到三十歲,人生像是分成了兩半。前一半,我心心念唸的只有報仇;後一半,我一直在牽掛著你和丫丫。到了如今,仇我已經報了,丫丫也不用我惦念了,只剩了一個你。你現在活蹦亂跳的,又有了新前程,也用不著我了。所以我要留下來,好好地重活一場。」

手指肚輕輕揉著龍相頭上的小疙瘩,他繼續說道:「我不知道我在你心中到底有多重的分量,我想如果我夠重的話,應該就能讓你也留下來,留在我看得見摸得著的地方,讓我可以照顧你到老;如果我沒有這麼重的分量,也沒關係,你有你的理想,我能體諒,我也不會擋你的道。龍相,你選吧,我,還是軍隊?」

龍相眨巴著眼睛看他,顯然是被他說蒙了。忽然對著露生揮出一拳,他在露生的胸膛上鑿出一聲悶響,「你媽的——你敢不聽我的話?!」

下一秒,他那隻打人的拳頭被露生一把攥住了。胳膊一疼腳下一飄,正是露生轉身一個過肩摔,把他整個人掄到了草地上。驚叫著一翻身爬起來,他張牙舞爪地想要反擊,然而兩隻腕子一緊,又被露生牢牢地抓住了。

然後露生也沒有說話,單是定定地注視了他的眼睛。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片刻,末了還是露生先鬆了手。

「這回再有個三長兩短,可別再給我送信了。」他告訴龍相,「上次死的是丫丫,我怕下次死的就會是我。你知道我們都是愛你的人,我們都能為你不要性命,可是我還是想活著。誰不怕死呢?我也怕啊。」

龍相依然瞪著他,顯然沒把他的話聽進心裡去,並且十分地不服氣。忽然一垂眼皮扭開了臉,他低聲咕噥道:「你就是娘們兒的見識,跑幾趟戰場就把你嚇尿了。男子漢大丈夫,起起落落是常有的事情,我那麼點兒失敗又算什麼?就你這種見識心胸,活該在家裡蹲一輩子!狗屁都不懂,還不像丫丫那麼聽我的話,你啊你啊,你他媽的別的不會,就會裝腔作勢地要挾我。上回逼著我給你殺滿樹才,這回又逼我留在家裡陪你蹲著。你這樣的當男子漢真是浪費了,你要是個姨太太,男人能讓你活活纏死。我不慣著你,越慣你越來脾氣!」

露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著沒言語,只想人這東西各有命運,既然龍相已經做了決定,那麼就讓他跟著心意走吧。有緣總會再相聚,無緣的話——

無緣的話,陰陽相隔,彷彿也沒什麼。比如他這麼久都沒有見到丫丫,他很想她,可是他該吃吃該喝喝,照舊活著,也沒什麼。

這一回,他可真是不伺候了。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露生從傢俱行裡買來一隻很高很大的書架,頂天立地地佔據了一面牆。他很細緻地開始給自己佈置書房。雖然不是什麼做學問的人,但是他很願意有間專門的屋子,讓他清清靜靜地喝喝茶看看書。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認認真真地翻看報紙上的傢俱廣告,看見有新電影上映,也很有興致地瞧一瞧名字。龍相坐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低頭看指甲。露生察覺出他是在偷著瞟自己呢,但是隻做不知。

這一天,他出門定製沙發椅,回來的路上經過洋行,他進去轉了轉,買回了兩頂花格呢子的鴨舌帽。鴨舌帽不稀奇,但這兩頂的款式格外好。龍相有頭髮的時候,不在乎戴不戴帽子;可一旦頭髮剪壞了,那麼帽子對他來講就很有必要了,除非他故意想要展示那一對龍角。

露生回了家,問龍相:「你什麼時候走?」

龍相挑戰似的看著他,「明天!」

兩人對視了片刻,龍相像是有點心虛,又補了一句:「真是明天!老徐把什麼都預備好了,就差我了。」

露生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帽子,「那我這就給你收拾行李去,把這兩頂帽子也帶上。另外就是家裡的錢——錢你怎麼處理?是帶走?還是繼續讓我給你留著?」

龍相翻了個白眼,「先不用帶,我又不是回去當財神爺的,那邊的情況到底如何,我現在還不知道呢。萬一老徐他們圖財害命怎麼辦?你沒了錢又守了寡,往後可怎麼活?」

露生忍不住笑了,一邊笑一邊罵了一句。

龍相看他露了笑模樣,立刻又說道:「哎,跟我走吧!求你了。」

露生聽到這裡,慢慢收斂了笑容。將心一橫,他對著龍相搖了搖頭。

這天晚上,露生為龍相收拾出了個很飽滿的大皮箱。

他忙著,龍相坐在床邊,抱著膝蓋看著,隔三岔五地說一句「夠了」,嫌他裝的東西太多。露生不聽,因為這回龍相身邊連個丫丫都沒有了,還有誰能無微不至地關懷他?

儘管他這一趟回北方,是奔著東山再起、榮華富貴去的。

等到露生把皮箱收拾好了,龍相忽然又問道:「真不跟我走?」

露生走到床邊也坐了下來,手扶著膝蓋喘了口氣,他的臉上露出了疲憊神情。

「一個人過日子,好也罷歹也罷,記著都千萬別鑽牛角尖。沒什麼大不了的,實在不成,上海還有個我呢。千萬別為了身外之物鬧毛病,記住了沒有?」

「記不住!」

露生嘆了一聲,「記不住就記不住吧。我也累了,今晚再陪你睡一宿,明天這地方就歸我獨佔了。」

龍相轉過臉看他,「你真捨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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