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想起他很討厭藥,於是趕緊爬起來,表示我自己可以服藥。他看了我一眼,竟然接過安子亦手中的藥聞了一下,眉頭皺的緊緊的,但是最後還是遞給了我。
安子亦笑的花枝亂顫,「丫頭,你是什麼福氣啊,我熬的藥你師父還要親自把關,看來你這條小命是越來越稀貴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低頭喝藥。
師父突然開口對安子亦說,「再加一味淡竹葉。」然後起身出去了。
安子亦看他出門,湊到我身邊對我說:「丫頭,你師父當年路過一個得瘟疫的村子,都沒有為村民開過一味藥,今天居然會檢查你的藥。」
我愣了愣,「我師父見死不救?」
「那倒也不是,只是他……」安子亦猶豫了一下,「他當年醫死了一個人,所以就再不行醫了。」
我嚇了一跳,我雖然覺得師父古怪,但是,怎麼會醫死人呢?
他接著說,「其實那件事完全不是他的錯,當年,雖然我家世代行醫,但初澈觸類旁通的本事真不是吹的,他很小的時候在藥理上的能力就勝過我。有一次,一箇中毒的病人送來我家,正好父親遠行在外,只好我和初澈來醫治。那毒是好幾種毒藥混合而成的,我們參透了其中幾種,可是最後一種藥實在模糊不能確定,人命關天,初澈決定賭一把,於是選了我們認為最可能的一種……」
「選錯了?」我聽得心裡緊張,問道。
他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那人第二天就死了,從此初澈便不再給人開藥治病了,偶爾可能會診一診,但是,讓他配藥,簡直是要他的命。」
我聽的心裡難過,「那他連自己吃藥都不願意了?」
安子亦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那倒不是,他不願意吃藥是遊學歸來,至於到底為什麼,我就不知道了,」他故作輕鬆的笑了一下,「可能在路上吃到了什麼難吃的藥吧。」
我想到他手上和額角的傷,可能身上有更多我沒看到的傷痕,這個沉默冰冷的男人背後到底藏了多少故事。
安子亦接著說,「所以,就算他看到得瘟疫的人,頂多也就是派人帶話給我,讓我去醫治,這個混蛋,每次發善心遭罪的都是我!」
這樣說來,師父肯看看一眼我的藥,對我來說好像真的已經是個巨大的恩賜了。
安子亦在旁邊一刻不停的說著,「你師父這幾天就像個老媽子一樣照顧你,一直陪著你,看你做噩夢就抱著你哄你睡覺,你個小丫頭好像把他的母性都召喚出來了。」
我聽得心裡一震,原來夢裡那個抱著我哄我睡覺的人,竟然是他。
那個輕輕拍著我的背,告訴我別怕的人,竟然是那個冷若冰霜的師父。
我突然覺得,也許初淺是對的,他並非無情之人,只是被太大的心境遮了感情。
他肯答應我爹留下季家的骨血,竭力隱瞞著我的家室,為我更名換姓隱去身份的同時,也隱去了我的危險。
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心心念念要回去的地方已經變成了荒宅,家人下落不明,而唯一一個願意幫助我保護我的人,卻一直被我恨的那麼深。
在很久之後,喝醉酒的安子亦曾經傻笑著對我說,那天他看見初澈抱著燒的一直說胡話的我,輕聲哄我安睡的時候,那目光中的溫柔嚇的他差點摔倒,那時他便知道,初澈這輩子會載到我的手上。
然而當時尚且年幼的我,還一直沉浸在失去家人的悲傷和誤師父的愧疚裡。
那段日子過的渾渾噩噩,我的身體由於傷心過度,需要慢慢恢復,安子亦總是念叨,「你小小年紀,怎麼會有這樣的病症呢?」
他不知道我的身世,我當然不敢告訴他這樣痛絕的傷心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孩子的身上,只能每天在他的叮囑下吃藥,慢慢緩解自己。
師父依然不會安慰我什麼,只是偶爾皺著眉頭去看安子亦開的藥,那是他難得臉上有表情的時候,日子久了,我還挺期待看到他這樣有趣的表情的。
有的時候,他也會在我的床邊坐一會,聽我誦新背的詞,甚至臘月將至時破天荒的問我喜不喜歡後花園的梅花。
可能對於孩子來說,時間很快就會沖淡一切,當悲傷變成了一種銘刻,我慢慢的告訴自己,要堅強,為了家人,為了師父,有一天一定要查出事情的始末。
這樣想著,身體便好了很多,大雪一片一片落在小院的時候,我已經可以踩著初淺送我的厚靴,在院中踩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