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怡沉默了片刻,遲疑著說:「有句話我想問你,你不要生氣。」
顧婉凝道:「你我之間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歐陽怡躊躇再三,方才開口:「我父親說,虞家若是娶少夫人,必是頂尖的名門閨秀。婉凝,若是你喜歡他,你肯給他做側室嗎?」
顧婉凝神色一凜:「你想到哪裡去了?等明年一畢業,我就去舊京考大學。」
「你這樣想,他知道嗎?」
「那時候虞四少這裡早就新人換舊人了,梁曼琳那樣風情萬種的女子不也是如此?」
「那你不會難過嗎?」
「反正不過是交易罷了。」
交易?
她牢牢記著這件事,那人倒似乎是忘了。這些天下來,顧婉凝覺得虞浩霆並不似之前傳聞中那樣心狠手辣酷烈冷血,脫下軍裝,儼然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倒也不是很難相處——只要她不提回家的事。
她最後一次循循善誘跟他商量這件事的時候,虞浩霆娓娓講了個故事就讓她明白了其中關竅:「我小時候撿過一隻貓,玩兒了幾天沒意思就打算扔了,誰知道我準備扔它的那天早上,那小玩意兒居然自己跑了。」
虞浩霆說著,笑意涼薄地在她臉上掃了一眼,「我忽然就覺得不太高興,叫人無論如何要給我抓回來,沒到中午衛朔就把貓給我抱了回來。你想不想知道那貓後來怎麼樣了?」
她迅速搖了搖頭,之後再也不提「回家」兩個字,於是兩人相安無事。唯一讓她難以應付的是虞浩霆一得了空,就饒有興趣地哄著她玩兒,彷彿她不是被他轄制的玩物,倒是心甘情願來跟他風花雪月似的。她想不明白,這個人到底是太過無恥還是太過自戀,抑或是覺得這樣的消遣別有趣味?
江寧一班德高望重的名流學者去向康瀚民請願,在北地盤桓數日,康瀚民也不得不敷衍一二,南北報章上一時盡是敦勸康氏提防蘇俄狼子野心,鯨吞國土的文章,或激揚或沉鬱,好不熱鬧。這些人回到江寧,意猶未盡,又再三向江寧政府進言,若康氏與外國媾和,必與之決裂,驅康護國。
這邊正鬧得風生水起,國外的一家英文報章忽然登出了蘇俄擬與康氏所籤的一紙密約,不僅圖謀唐努瓦圖,更要求康瀚民不干涉外蒙「自決」,訊息傳回國內,輿論譁然。連遠在海外的虞靖遠亦手書了一封言辭懇切的公開信,力勸康瀚民以家國同胞為念;虞浩霆旋即代父通電海內,稱願與康氏併力一心,共禦外侮,為表誠意,解康氏後顧之憂,虞軍防線收縮,已撤出昔年佔取的綏江重鎮興城。
豈料康瀚民還未來得及接管興城,便有人在報紙上憤激撰文,大罵他國難當頭,卻只知搶佔地盤,御外無能,賣國有術;順帶又諷刺江寧*可欺,不能掃平康氏,力保金甌無缺,反將國土奉上:「如此鼎力助其賣國,豈非怪哉?」北地的名流士紳、教授學生亦隔三岔五請願罷課,蘇俄方面又恐夜長夢多,催促日緊,攪得康瀚民不勝其煩。如此一來,物議之中已漸有勸康氏易幟,謀求國家和平一統之聲。
外界沸反盈天,顧婉凝人在棲霞,卻看不出虞浩霆有何異樣,倒似比之前還要輕鬆空閒:「連我們學校的女同學都在議論北邊的事情,你倒事不關己。」
虞浩霆聽她這樣說,想了一想,道:「那你覺得我應當怎樣?」
顧婉凝道:「你也不能怎樣。你若和康瀚民戰火一燃,自有人等著趁火打劫,漁翁得利。什麼‘以家國同胞為念’‘併力一心,共禦外侮’不過是做個樣子,你們這些人最自私不過,唯一不肯丟的只是手中的權柄罷了。」
虞浩霆也不反駁:「原來你都替我想好了。」
兩人正在說話,楊雲楓忽然打了報告進來,對虞浩霆笑道:「四少,明天汪參謀長生辰,我們要去南園擾他一席,他們叫我來問問,您有沒有興致?」
虞浩霆看了看顧婉凝,說:「好。明天我和顧小姐一起去。」楊雲楓應聲剛要退出去,虞浩霆忽然叫住他:「你等等。」
楊雲楓連忙站住:「四少還有什麼吩咐?」
虞浩霆盯了他一眼:「你怎麼回事?」
顧婉凝聞言一打量楊雲楓,才發覺他右邊顴骨明顯有一道傷痕。
楊雲楓「嘿嘿」一笑,道:「和人打了一架。」
「什麼人?」
楊雲楓躊躇了一下:「是私事。」
「打成這樣的私事?」虞浩霆既這樣問了,楊雲楓只好交代:「是在仙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