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這樣激烈,虞浩霆不禁一怔,待看到她那樣決然的神色,他面上也一點一點冷了下來,顯出薄薄一層譏誚:「你當我沒有說過。」
「熱水又怕燙了她,冷水又怕寒了她……」他心裡一直響著方才的歌。
這些天來,他從沒去想過自己的心意,他要她,她在,觸手可及,足夠了。他有很多事要想,他不需要想這個——儘管有那麼一剎那,他也察覺到自己心中的悸動牽念,但是他對自己說不去見她,他就真的不去見她,那麼久也不見!
不過是個女人,就算她那樣美,也不過是個女人。
他從來都這樣驕傲,他從來都有資格這樣驕傲。
然而那孩子的歌,一句一句都打在他心上,「頭頂又怕跌了她,嘴含又怕咬了她」,他藏得那樣深的心意,連他自己都被騙過的心意,原來,不過如此。
從開始到現在,從他見到她的那一刻開始,就已全然失控了。他沒有想那樣要了她,他沒有想那樣逼著她留在自己身邊,可是他偏偏都做了;他去討好她的女同學,他用那樣惡毒的話去氣她……甚至,他和她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亦全都在他的控制之外。
他從來不曾怕,可是遇見她,他卻這樣怕。
他不是不想見她,他只是怕見到她。
他怕她哭,又怕她不哭;他怕她恨他,又怕她不恨他;他怕別人傷了她,也怕自己傷了她……他怕她傷心怕她委屈怕她走,他怕她害怕,他怕自己竟然這樣怕!
不過是個女人,他狠狠地想,卻想得自己心都抽起來,他衝口就說他要娶她。話一齣口,他就知道自己又失控了,他氣自己竟然這樣進退失據!可她終究給了一個讓他最怕的答案,她說她不要,她不要他!不要。
難道他當初傷了她,再怎樣補救也都不會好了嗎?
顧婉凝雙手緊緊攥在身前,低著頭不敢看他,兩人一時都各自無言。衛朔見他二人在路邊說話,自是不便上前,只在對街皺眉瞧著,唯盼虞浩霆趕緊帶顧婉凝回去。
正在這時,街上卻突然亂了。
那間豆腐澇鋪子隔了幾個門臉便是芙蓉巷最大的一間館子福慶樓,此時正是客似雲來的時候。忽然樓上兩聲槍響,摔下一個血跡斑斑的人,在街上掙扎著爬起來便跑,裡頭更跑出許多客人來,街上頓時亂作一團。
這邊槍聲一響,衛朔便帶著人去護虞浩霆,只是他們此刻亦是便裝,逆著人流過來,卻無人相讓。一個侍衛剛要朝天鳴槍,被衛朔一把攔住,他們身份未明,這個時候人群一亂,恐怕更要不可收拾。
顧婉凝驚駭之中,已被虞浩霆護在懷裡,卻聽邊上「哇」的一聲,原來剛才那姐弟倆一直站在外頭看熱鬧,那弟弟不知被誰撞翻在地,更被人一腳踩在了手上。顧婉凝一見,便從虞浩霆懷裡往外掙,虞浩霆連忙按住她:「我去。」說著,搶過去抱起那孩子,放回店裡。
這時衛朔亦擠了過來,對虞浩霆道:「四少,應該是幫會做事。」
虞浩霆目光一冷:「這也太過了。」
衛朔剛要答話,卻見虞浩霆已變了臉色轉身疾去。
從福慶樓裡衝出來的一班人似乎是在追前面摔下來那人,一面呵斥路人閃躲,一面朝前放槍。那人踉踉蹌蹌一邊逃避一邊向後開槍,竟朝顧婉凝這裡撞了過來。衛朔一見趕忙搶過去想要叫住虞浩霆:「四少!」卻已晚了,待他衝過去,槍聲正落,虞浩霆已抱著顧婉凝撲在路邊。
顧婉凝見那些人往這邊過來,正閃避不及,忽然眼前天旋地轉,虞浩霆已扣住她的身子,壓在了她身上。她只覺額角一熱,似乎有什麼滴下來,抬手去抹,竟是血跡,虞浩霆剛攬起她,便見她額邊殷紅一片,驚道:「傷到你了?」
顧婉凝見他面色驚亂,忙說:「不是我的血。」
虞浩霆聞言神情一鬆,才發覺右肩一片灼痛,原來方才一發子彈擦著他肩頭飛過,顧婉凝額角的血卻是他自己的。
「四少!」
虞浩霆回頭一看,衛朔正單膝跪在他身後,臉色慘白,緊緊抿著雙唇,眼中淚已盈眶,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虞浩霆知道他此刻驚恐擔心到了極處,卻又不能開口責怪自己,當下溫言道:「擦了一下而已,這事不怪你,是我自己大意。」
衛朔看了看顧婉凝,咬了咬牙,說:「無論如何,您不能……」
虞浩霆一笑,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