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邵朗逸這句話倒是提醒了他。上一回,她那樣害怕,也不敢叫人來找他。他還記得她偎在他懷裡,低低地說:「我想,你大約不會再見我了。」聽得他的心都抽起來了。
不管怎麼樣,他都不應該丟下她一個人的。
顧婉凝這些天除了和歐陽怡去過一趟櫨峰,就在官邸裡閉門不出,只是今日答應了給書局交稿子,才跟侍從室打了招撥出門。因為她一個月裡總要去書局兩趟,且堅持不要人跟著,侍從室也習慣了,照例安排了一輛車子送她。
楊雲楓去了綏江,跟他一起走的還有蔡廷初。原來,蔡廷初是第五軍軍長蔡正琰的兒子,只是他從入讀軍校起就刻意隱瞞了這層關係,只為和別人一般打拼。他畢業時成績均是優等,被選到陸軍部不久就被挑進了侍從室,只除了虞浩霆和侍從室主任,官邸裡誰也不知道他的身世罷了。
楊雲楓一走,侍從室新選上來接班的隨從參謀叫謝致軒,卻並不是虞浩霆眼前熟慣的人,倒是從參謀部另調過來的。郭茂蘭想著他到底是新接手,且一上來就碰上虞浩霆和顧婉凝的事,便叫他在官邸看著顧婉凝,婉凝今日出門,就是他帶人跟著。
謝致軒在官邸這些日子,覺得顧婉凝雖然身份有些尷尬,但卻極好相與,她平時並沒有什麼事要勞動到他們,如今虞浩霆不在官邸,她就愈發沉靜起來。
一路上細雨綿綿,顧婉凝默默想著心事,一言不發。到了日新書局,謝致軒撐了傘送她進去,顧婉凝去樓上的辦公室,他便自己在樓下看書。過了一會兒,樓上卻下來了許多人,顧婉凝也在其中。他一見便趕忙迎上去問:「小姐要回去了嗎?」
顧婉凝躊躇了一下,說:「下週有部新片子要公映,電影公司今天先試映一場,書局的一位編輯是這片子的編劇,請大家一起去看,我也想去看看。」口吻中全是商量的語氣,謝致軒見她目光殷切,便不想拂了她的意思,又看了看這一班人,幾個少年男女倒是女孩子居多,像是學校的學生,另外幾個人都是書局的編輯。他想了想,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事,且顧婉凝這些日子看起來頗有些鬱郁,有一場熱鬧散散心也是好的,想到這兒,便點了點頭:「在哪家影院?我送小姐過去。」
顧婉凝道:「就在華都,離這裡很近的,走過去就可以,反正看完電影大家可能還要回來聊一聊。」
謝致軒聽她這樣說,心下清明:「那我陪小姐過去。」
顧婉凝點了下頭,歉然道:「麻煩你了。」
謝致軒一笑:「小姐不用這麼客氣。」
一行人說說笑笑出了門,外頭雨絲橫斜,涼意沁人,因為謝致軒替她撐著傘,婉凝便刻意走在後面,不欲引人注意,只和身邊的一個女孩子說幾句電影的事情。走在前頭的年輕人就是今天這部片子的編劇岑琒,他是書局的編輯,亦在江寧的一所大學兼著講師的職位,講授英國文學,頗受學生歡迎,今日來的這幾個人除了顧婉凝和書局的同仁,便是他的學生。
從日新書局走到華都影院不過十分鐘的路程,到了影院門口,顧婉凝對謝致軒道:「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謝致軒搖頭笑道:「這樣的片子我看了要睡著的。」
顧婉凝聞言也微微一笑:「那你也別在這裡等著了,一會兒看完了,我和大家一起回去。」
謝致軒點頭道:「好,那我回書局等小姐。」
虞浩霆和邵朗逸這一晚約在半閒居吃飯,館子不大,卻是開了數十年的老字號,邵朗逸尤其喜歡這裡的一道西杏炸蝦卷。兩個人都換了便裝,只有郭茂蘭和衛朔跟著。虞浩霆和邵朗逸一到,先來打點的孫熙平早已撐著傘等在外頭。他二人剛要拾級而上,卻聽孫熙平很是詫異地「咦」了一聲,邵朗逸便問他:「怎麼了?」只見孫熙平正朝著對街張望,口中說道:「顧小姐。」
虞浩霆和邵朗逸聞言都轉身去看,就見顧婉凝正從對面的華都影院隨著人流往外走,看情形像是看了電影出來。此時華燈初上,秋雨淋漓,顧婉凝身上穿著一件翻領收腰的寶藍色裙式大衣,衣帶在腰間打著蝴蝶結,一頭烏黑的長髮蜿蜒逶迤,襯著她雪白的一張面孔,在燈光雨霧之中,愈發顯得纖腰楚楚,晶瑩剔透。
邵朗逸展顏一笑:「這麼巧?」說著,便轉臉對孫熙平道:「去請顧小姐。」然而孫熙平還沒來得及應聲,邵朗逸和虞浩霆的臉色卻都有些變了。
顧婉凝身後竟跟出一個陌生的年輕人,一邊撐了傘陪著她下臺階,一邊不斷說著什麼,態度十分殷勤。顧婉凝雖然低著頭不看他,但聽得卻頗為認真,唇邊掛著一絲淺笑,不時對答兩句。
郭茂蘭一見,之前閃過的那個念頭又浮了出來,只是驚詫之餘,更納罕怎麼顧婉凝一個人出來,謝致軒竟沒叫人跟著?他心知要糟,不等虞浩霆發話,便道:「四少,您和邵軍長先進去。我去問問他們是怎麼回事,怎麼下著雨就讓顧小姐一個人出來。」
卻聽虞浩霆已沉聲道:「還問他們幹什麼?把那人給我帶到特勤處去,問問他是什麼人。」他臉色發青,用力平抑著胸中的怒意,對邵朗逸道:「我還有事,先走了。」不等他回話,便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孫熙平從未見過虞浩霆這樣光火,再轉臉看邵朗逸,卻見他神色間也是一片焦灼,忍不住叫了一聲:「軍長……」
邵朗逸回頭看了看他,沉吟道:「打電話去棲霞,問問侍從室今天顧小姐去了哪裡,是誰跟著的。」
孫熙平聽了,面露難色:「顧小姐的事,我們不好問吧?」
邵朗逸眉頭一皺:「就說是我問的,快去。」他遙遙望著顧婉凝在雨中的背影,不覺一嘆,虞浩霆事事沉著,偏偏一碰到她的事情就亂了。
陪著顧婉凝從華都影院出來的,正是今天電影的編劇岑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