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樣說著,顧婉凝的頭垂得更低,既不敢看著外婆,也不肯看虞浩霆。而外婆的目光落在虞浩霆身上,眼神卻有些游離:「四少言重了,我們這樣的寒門小戶,實在是不敢高攀,還是請您另覓佳配吧。」
虞浩霆聞言一怔,他料到婉凝的外婆對自己沒有什麼好感,想著她所擔心的不過是婉凝的終身,所以先就剖白了一番,卻沒想到她竟這樣直接,躊躇道:「您若是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儘可對浩霆直言……」
顧婉凝見狀微一咬唇,對虞浩霆道:「你到外面等我一會兒,好不好?」虞浩霆聽她這樣說,便對婉凝外婆點了點頭:「那您保重身體。」起身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婆孫二人,外婆在顧婉凝手上輕輕拍了兩下:「婉兒,他剛才……我一看見他就想起當年……也這樣跟我說,絕不會讓你母親受半點委屈。這世上的事情怎麼會是這樣?怎麼會是這樣?」她說著,雙眼一閉,一行眼淚無聲無息地滑落下來。
顧婉凝連忙握住她的手:「外婆,您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說到底,他不過也是一時的興致,過了這陣子就算了。」
「傻孩子,我就是擔心你將來,他這樣的家世身份……婉兒,眼下他待你必然是千依百順的。」外婆搖頭道,「只是將來要是有了什麼變故,你千萬不要強求。」
顧婉凝柔柔一笑:「您想到哪裡去了?我只想著早點離了他才好。您不是說過嗎,咱們一家人好歹總能過日子,將來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外婆深深地嘆了口氣:「我也知道,你的性子不像疏影,你母親……她是太痴了……」她說到這裡,忽然壓低了聲音道:「婉兒,你的事情,他沒有疑心吧?」
顧婉凝輕聲道:「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隔了這麼遠,而且我們在江寧也沒有什麼認識的人。」
外婆點了點頭:「如今我什麼都不求,只求你和旭明都平平安安,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從青榆裡出來,虞浩霆也沒有再去別處,直接和顧婉凝回了棲霞官邸。兩人默然吃了晚飯,顧婉凝起身要走,虞浩霆忽然道:「你不問問我幾時走嗎?」
顧婉凝停在他身後,淡然說了一句:「四少的公事不是我該問的。」也不等虞浩霆再說什麼,便出了餐廳。
顧婉凝在樓前的草坪上慢慢踱著步子,芷卉挽著件薄絨斗篷跟在她身後。
「你的性子不像疏影,你母親……她是太痴了……」
外婆的話叫她不知道該難過還是該慶幸。
母親……怎麼會那樣傻?她在報上看到那人和陶淑儀結婚的訊息,竟然還想著要當面去向他問個究竟。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好問的呢?她是想著他見了她,就會回心轉意嗎?或者,一定要他親口說了,她才能死心嗎?
「你的性子不像疏影」。
她怎麼敢像呢?
這世上的女子總以為自己的情敵必是另一個更嬌更豔更嫵媚的女子。其實,真正碾碎了那些情誼的不過是權勢利益罷了,跌到這個漩渦裡來的,又豈止是她母親一個人?
她想起昨日婚禮上的康雅婕,那樣的光彩奪目,眾人欽羨,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樁交易。即便是當年奪了她母親倖福的陶淑儀,不也是另一場交易嗎?
那她自己呢?她卻是連和人做交易的資格都沒有。
她忽然覺得,如果這些事她都不知道該多好,或許她也會像母親當年那樣,就這樣跟著他,信了他,把自己的一生都交在他手裡……就算最後不過是一場空夢,也總是夢過的。
而她呢?
她什麼都沒有。
「婉凝,醒一醒,婉凝!」
虞浩霆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拍著:「沒事,沒事的,寶貝是在做夢呢。」
她知道這是夢,卻怎麼也醒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