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仲祺道:「說是‘全本’,其實也沒有那麼全,不過,還是要連演三天的,今晚是頭一場,幸好趕得及。季老闆的戲本來就一票難求,如今雅部更是越來越少,這一回要是不去看看就太可惜了。」
顧婉凝看了一眼牆邊的落地鍾:「那你叫他現在去買票,不是為難他嗎?」
霍仲祺滿不在乎地笑道:「你放心,這點兒事情還難不倒謝少爺。」
霍仲祺陪著顧婉凝吃過晚飯出來,謝致軒已經安排好車子等在門口了,等顧婉凝走過來,他就拉了車門等在邊上。霍仲祺見了,不由莞爾一笑:「你還真像。」說罷,徑自坐了前面的車,顧婉凝心下也有幾分好笑,面上的神色便舒朗了一些。
車子還沒到春熙樓,顧婉凝遠遠便看見了戲苑門前立著的高大花牌,上頭繪著大朵大朵嫣紅嬌粉的牡丹花,正中則寥寥幾筆勾勒寫意著一旦一生柳眉鳳眼柔白輕紅的側臉,「季惠秋」和「潘蘭笙」幾個大字飽蘸了金粉寫在上頭,光彩非常。今日有如此分量的名角和戲碼,春熙樓門前自然也熱鬧十足,各種叫賣之聲不絕於耳,待隨行的侍從清了地方,謝致軒才替顧婉凝開了車門,春熙樓的老闆已笑容滿面地迎在了門口。謝致軒也不跟他多應酬,便引著顧婉凝和霍仲祺進了樓上的包廂。
春熙樓是江寧的三大名園之一,為求音色清宏,舞臺頂子特意用百餘根變形斗拱接榫堆疊,成一螺旋音罩。樓內青磚鋪地,一色的硬木八仙桌椅襯著榴紅絲綢坐墊,隔扇的門窗牆板皆是鏤空木雕,「蝙蝠蟠桃」「松鹿麒麟」等各色寓意吉祥的圖案,舞臺正中懸著一塊「薰風南來」的橫匾,前臺的橫楣圓雕了連續的獅子滾繡球紋樣,工巧富麗之中不失清雅。臺下的散座此時已然坐滿,而樓上的正廳和東西兩廊的包廂中也都是衣香鬢影。
霍仲祺陪著顧婉凝坐下,見謝致軒一臉肅然地站在邊上,輕咳著笑了一聲:「你別裝了,坐下看戲。」謝致軒仍是一本正經:「我這是職責所在,你看你的好了。」顧婉凝聽了轉臉對他說道:「今天給你添麻煩了,明天我就不來了。」
謝致軒一怔:「《遊園》《驚夢》固然好,但是《拾畫》《玩真》,還有《冥誓》也是好的,總不能只看情死,不看回生。」
顧婉凝往場中略略掃了一眼,輕聲道:「只怕謝少爺站在這裡,許多人都不看戲了。」
謝致軒哂然一笑,瞥見隔了兩個包廂裡坐著三個珠光寶氣的女子,其中一個正是虞家的三太太魏南芸,便對顧婉凝道:「小姐要不要去和三太太打個招呼?」
其實,顧婉凝也看見了魏南芸,只是眾目睽睽之下,她去不去和魏南芸打招呼都惹人猜度,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而此時聽他問起,她卻不好作答,一時冷在那裡。謝致軒剛才話一齣口已覺不妥,又見她面露猶疑,忙道:「我去吧,看看三太太有沒有什麼吩咐。」
顧婉凝一進包廂,魏南芸便看見了她。虞浩霆不在官邸,顧婉凝一向都很少出門,今日魏南芸約了高雅琴和龔晉儀的太太邢瑞芬一起過來看戲,沒想到在這兒遇上了她,待瞧見霍仲祺陪著她坐在包廂裡,不由眉心一蹙。她還未開口,卻聽邢瑞芬語氣中盡是詫異:「跟著顧小姐的那個侍從官,我怎麼瞧著像是……」
魏南芸也不抬眼,剝著一顆福橘道:「是謝家的五少爺。」
邢瑞芬輕輕「啊」了一聲:「這是怎麼說?」
魏南芸淡淡道:「致軒是過來跟浩霆的,浩霆去了北邊,就留他在官邸裡。」
高雅琴往那邊看了一眼,笑道:「你們這位顧小姐倒會支使人,謝少爺這樣的身份,也好讓這麼站著。」
魏南芸輕輕一笑:「他現在這個身份,站著就對了。」她說著,心下暗想,就怕有人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們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已有侍從帶了謝致軒進來。
魏南芸看著他笑道:「我們正說你呢,你就來了。」
「鍾夫人,龔少夫人。」謝致軒客氣地跟包廂裡的人打了招呼,又對魏南芸道:「顧小姐叫我來問問三太太,有沒有什麼吩咐?」
魏南芸聞言朝顧婉凝那邊一望,見顧婉凝也朝她這邊看著,兩人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魏南芸轉回頭來,對謝致軒笑道:「她敢吩咐你,我可不敢。」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又朝那邊看了一眼,問道:「哎,怎麼小霍也來了?」
謝致軒淡淡道:「是我約他來的。四少不在,顧小姐這些日子總是沒精打采的,我想著人多熱鬧一點。」
魏南芸見他神色閒適,言語坦然,當下微微一笑,也不多言,恰在此時,戲已開鑼,包廂裡一靜,謝致軒便告辭了出來。
他一走,邢瑞芬停了停手裡嗑著的瓜子,對魏南芸道:「我聽說邵公子結婚那天,外頭的煙花是四少給顧小姐放的,怎麼單挑那個時候?」
「可不是。新娘子都不高興了呢!」高雅琴看著戲忽然也插了一句。
魏南芸道:「浩霆哄他自己的女朋友,跟旁人有什麼關係?就是有人要吃醋也吃不到棲霞來。」
邢瑞芬「撲哧」一笑:「如今那位邵夫人風頭可真是十足十的,大約也只有你們這一位能跟她別一別苗頭了。」
魏南芸還未開口,高雅琴卻先接了話茬,壓了壓聲音,問魏南芸:「我那天瞧著虞夫人不大中意顧小姐呢!也不知道四少是個什麼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