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把寶笙的葬禮定在下星期三,要是你身子沒事,我陪你一起過去。」
顧婉凝抬起頭,深深地看著他,竟綻出一個笑容來,虞浩霆卻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笑也可以笑得這樣淒涼。他心中抽痛,面上的神情卻依舊溫和,攬過她的身子擁在懷裡。顧婉凝纖長皙白的手指無力地攀在他肩上,他什麼都安排好了,他什麼都想到了,她還能怎麼樣呢?
她忽然覺得一陣恐懼,他三言兩語就說完了她這些日子所有的傷;當初,他也是這樣氣定神閒地三言兩語就讓她解開了自己的衣釦;他那樣騙了她,還能叫她差一點就忘卻了他和她之間絕無可能;哪怕他給了她那樣的羞辱和痛楚,他也能叫她沒辦法去恨他;他甚至能叫她幾乎想為他生一個孩子……
怎麼會?
不斷湧起的陰影一層一層覆上來,浸沒了她的心。
她偎在他懷裡,看著他戎裝上分明的衣線,忽然想起許久之前安琪家的舞會,她隔了玻璃看著他和梁曼琳在眾人矚目中翩翩起舞——無論有沒有她,他的世界都是這般光華璀璨,篤定完滿。她在和不在,都絲毫影響不了他的人生。
然而,她的喜憂榮辱,甚至是生死,都只不過在他的一念之間罷了。
虞浩霆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他牢牢地抱著她,只覺得這些天自己心頭一直缺的那一處終於補了起來,雖然還在疼,可是終於在這裡了。
「婉凝,等你再好一點,我們去皬山。酌雪小築後面種了一片紅梅,落雪的時候最好。你要是喜歡白梅,淡月軒那裡有金錢綠萼,你見了就知道,當真是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呵,他以為她沒有見過嗎?她認得一個那樣愛梅花的女子。
只是她那樣愛梅花,怎麼會忘記了「過時自會飄零去,恥向東君更乞憐」?
母親是沒有得到,可得到了又怎麼樣呢?寶笙,得到了,又怎麼樣,值得嗎?
把這一生都交託在別人手裡,值得嗎?
她不能和他在一起了,不能了。她這樣想著,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偎緊了他。
她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虞浩霆察覺到懷裡的人靠緊了自己,心中一寬,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看見syne小小一團蹲在床邊,一雙眼睛直盯著他,不由淡淡一笑,「這小東西倒警醒。」
「它叫syne,才四個月大。」顧婉凝說著,伸手在床邊輕輕一拍,syne便跳了上來,溫馴地湊到她身前。
「syne?」
顧婉凝輕聲拼了,虞浩霆想了想,問道:「auldlangsyne?」
「你也聽過嗎?」
「這首歌德國人也填過詞,叫‘nehmtabschied,brder’。」
顧婉凝靠在他胸口,撫著syne的背脊,輕聲說:「你唱給我聽聽,好不好?」
虞浩霆蹙了蹙眉,「我不會。」
顧婉凝抬起眼睛凝視著他,「你騙我。你一定會。」
虞浩霆唇角一牽,有些無可奈何,「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一想。」
這首《nehmtabschied,brder》在德國亦是一首頗為常用的送別之曲。虞浩霆之前讀軍校的時候,確實也和同學一道唱過,只是,他長這麼大,卻從來沒有人說過要聽他唱歌,他更是從沒有這份閒情逸致為誰唱過。
然而,此時此刻,顧婉凝這樣凝眸望著他,他無論如何說不出一個「不」字。於是,略想了想,雖然有些尷尬,終究還是低低開了口:「nehmtabschied,brder,ungewissistunserewiederkehr……」
臥室的門只是虛掩,霍仲祺和郭茂蘭都在外頭的小客廳裡,忽然聽見裡面隱約有男子的歌聲傳出來,一時都摸不著頭腦,愣了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竟是虞浩霆在唱歌!